康熙皇帝声音很低，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三德子听：“东归这条路根本就不可能，红营占了山东，必然分兵登陆辽南、朝鲜，盛京、吉林都在其兵锋之下，等躲多久？黑龙江……纳兰性德摆明了有异心，他说不准真是如同传言那般，想着和他爹一起重建叶赫部，甚至于学王莽曹操，让他们纳兰家做这大清的皇帝！去黑龙江……早晚给他们叶赫氏篡了这爱新觉罗的皇位！”
康熙皇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盘算一笔还没到头的烂账，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最后也未必能算清的账：“只有北狩，去蒙古，与土谢图部、车臣部合兵，帮他们打准噶尔，带着他们冲进西域，去抢准噶尔的地盘，去学当年的西辽，在西域再立国！”
“不！西域还是太近了，红营不是前明，汉唐能到西域，他们也能到，西域还是不安全…….”康熙皇帝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佛堂里的空气说话：“还是要往西走，往西，离红营远远的，对！远远的！继续往西…….干脆去投奔罗刹人，帮他们打仗，在泰西抢块地立足！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苟延残喘，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三德子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他把头压得更低了，低到下巴几乎贴上了胸口，康熙皇帝这些“胡言乱语”，他这段时间听的太多了，他这个从小就在康熙皇帝身边服侍、对康熙皇帝最为了解的奴才，如今都不敢确定康熙皇帝真是经过深思熟虑有了这些打算，还是已经在亡国的压力和仙丹的双重折磨之下，彻底的疯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佛堂外面传来，皮靴踩在砖石上，噔噔噔的，在寂静的宫墙之间格外刺耳。一个太监从廊下跑过来，在佛堂门口站定，喘着粗气，朝里面探了探头：“启禀皇上，大内总管、内阁中书图里琛大人在殿外求见，图里琛大人说，有极为紧急和紧要的事，必须面呈皇上。”
康熙皇帝动作猛的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图里琛这大内总管和内阁中书的职位都只是明面上的，实际上是替他康熙皇帝管理着尚虞备用处，也就是俗称的“粘杆处”，管着这大清的情报机构，康熙皇帝从京师地震后就天天躲在佛堂里头礼佛嗑仙丹，皇位却依旧稳固，多半都是因为这图里琛对他忠心耿耿，粘杆处还握在他手里。
“让图里琛过来说话吧！”康熙皇帝招了招手，图里琛跑来求见，肯定是有要命的大事：“没事的就先退下吧。”
佛堂内外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三德子一人留在佛堂里头服侍，佛堂门窗常年敞开，就算严冬也是如此，而如今三德子亲自一扇扇把门窗关紧，窗纸挡住了最后一缕灰白色的天光，佛堂里暗了下来，只剩下长明灯那一豆昏黄的火苗，照着佛像的半边脸，明暗交错，佛像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这光影里显得格外诡异。
不一会儿，图里琛便被引了过来，引他过来的太监在佛堂外磕了头便退下了，图里琛却径直往佛堂里头走，以往诸臣百官、王公贵胄，哪怕是康熙皇帝的亲儿子，没有康熙皇帝的准许，都只能在佛堂外头跪拜说话，只有图里琛，康熙皇帝特许其入佛堂说话，算是对他这个情报头子最大的信任。
康熙皇帝坐在蒲团上，腰挺得笔直，在这些外臣面前还保留着一些帝王的威严，他的眼睛盯着图里琛，目光不算锐利，闪着一些探究和疑惑的光芒，图里琛老老实实的在康熙皇帝三步远的地方磕头行礼，跪在地上开口奏报，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皇上，奴才图里琛有要紧事报告，事涉谋反！”
康熙皇帝身子一紧，眉间猛的皱了起来：“事涉谋反…….如今这局面，谋反的人怕是多了去了，图里琛，你所指的是何人？”
“回皇上，奴才所言者，乃是当今镇国公、直隶团练使苏努！”图里琛回道，语气略显急促：“皇上，就在刚刚，镇国公苏努的姻亲，燕勇训政管带、正红旗蒙古副都统齐什，私下向提督丰台大营军务的裕王爷告发，苏努早已和兵部汉尚书宋德宜、内阁大学士兼礼部汉尚书王熙、都察院左都御史郭琇、翰林院蒙养斋大学士兼南书房领班李光地等革新派汉臣密谋，欲筹划政变、逼宫弑君！”
“奴才在丰台大营安插的暗桩得知此事，紧急向奴才报告，奴才听闻，立刻入宫来汇报皇上，不敢有片刻耽搁……”
康熙皇帝猛的站了起来，站的太过用力，身子摇晃不止，差点摔倒在地，一旁三德子赶忙上前来要扶，但又感觉到脸上那巴掌火辣辣的疼，一时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来扶住，但康熙皇帝却猛的把他推开，自己扶着贡桌站稳，双目瞪得滚圆盯着图里琛：“你说什么？苏努要造反？他是大清的宗室，往日里对朕是忠心耿耿，朕才放心将燕勇交给他，他要造反？他为何要反啊！”
“对！苏努，为何要反！”康熙皇帝上前一步，瞪着眼紧紧盯着图里琛，图里琛头都不敢抬，伏在地上不敢回话，康熙皇帝也没准备让他这么糊弄过去，逼问道：“图里琛！你查清楚了没有？你凭什么说苏努要造反？就凭你手下一个暗桩的一面之辞？那暗桩可靠吗？齐什真的就去向裕亲王告密了吗？”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齐什的话就真的可靠吗？他和苏努虽然是姻亲，但苏努是直隶团练使，他齐什是燕勇训政管带，团练使掌练兵领兵，训政管带掌训兵教兵，负责教导燕勇忠君报国！两人往日里共管燕勇，会不会有什么摩擦冲突？此番齐什来举告，是不是为了争权而诬告，你查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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