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多伦诺尔的东边，天际线上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营地上空的烟还没散尽，昨夜的火灾留下的烟柱在晨光中灰蒙蒙的，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和低垂的云层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昨晚动乱之后被屠戮的京旗和宗室贵胄的尸体还在，横七竖八的，没有人收拾，新设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下的第一个令就是让所有人趁夜收拾、天亮就要走，那场动乱逃出去的京旗人马不少，红营的追兵不知在何处，但离他们恐怕也不会太远，多伦诺尔太过危险，这支多难的队伍，必须继续北进。
如今这片草原上，所有能喘气的人都在忙着打包、装车、捆扎、喂马，帐篷一顶一顶地被拆下来，叠好，捆在车上，木箱一只一只地被从地上搬起来，摞好，用绳子捆紧。马匹从临时围栏里牵出来，套上车，一匹一匹地拴在车辕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机械地、麻木地、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往前走。
军将的家眷已经一拨拨的向着北方而去，那些集结而来的蒙古人，收了从京旗那里劫掠来的财货，也准备跟着一起继续北狩，他们满眼满心都被那些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金银钱粮填满，只要有钱，一路跑到西域去都无所谓。
图海的祭礼在多伦诺尔营地东侧的一顶小帐篷里举行，贡桌是随便找的一张条桌，贡品也是临时凑来的，帐中只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图海的尸身，穿着一身郡王的官服，这身官服都是从某个已经掉了脑袋的宗室行李里头翻出来的。
诺敏跪在床前，他穿着一身麻衣，头上缠着白布，腰里系着麻绳，这身麻衣孝带还是之前祭拜康熙皇帝的时候穿的麻衣孝带，他也没时间去做新的了，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凑合着使用。
赵良栋、阿密达等人都在帐中，新登基的雍正皇帝也在，穿着一身素服，站在图海的尸身前，亲自念着一篇祭文，祭文是翰林院的人代写的祭文，骈四俪六，引经据典。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有些字不认识，念得磕磕绊绊的，但还是坚持着念完了，然后当众宣布图海的王爵由诺敏继承，他的任务便完成了，在魏公公的牵引下，离开了这座营帐。
“将阿玛的遗骸，送去火化吧……”诺敏吩咐了一句，泪水止不住的滚滚而下，图海恐怕是历史上最短命的郡王、也是葬礼最为草率的郡王了，女真人有火化的传统，上至汗王贝勒、下至平民兵丁无一例外，死后不停灵，翌日便行火葬烧埋，这是以前渔猎迁徙、军旅无常的生活方式而带来的习俗。
但随着建州女真的农耕化，火葬之后也逐渐开始有了停灵的仪式，皇太极时期参考汉地习俗，将停灵彻底制度化，入关之后，更是连火葬都逐渐变成了汉制土葬，按照大清礼制，图海这样的郡王去世，至少要停灵五月，然后迁灵柩至坟园暂安，直到去世七月后再择吉日下葬。
但显然清廷不可能在多伦诺尔等上七个月，诺敏心里头即便有千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回归传统，将图海火葬，带上图海的骨灰继续北狩了。
几个戈什哈走上前来，用白布把图海的遗体裹好，裹得很紧，从肩膀裹到脚踝，裹好之后，两个人抬着，小心地往外走，诺敏跟在后面，帐帘掀开，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泪水又一次涌了下来。
营帐外已经挖了个大坑，戈什哈们把尸体放了进去，点火烧燃，大火升腾而起，很快就冒出一股焦糊的味道，诺敏看着跳动的火焰，不停的擦着泪，但泪水始终止不住，一旁的赵良栋等人都上前来劝说，阿密达似乎是要转移话题一般，说起另一件事：“王爷，先帝的灵柩……皇太后和皇上都不同意火化，说是要带着一起走，如何处置？”
“既然不愿火化，那就扔在这里吧！红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咱们还带着一具尸体做什么？占用马车不说，还拖累咱们行军！”阿密达这法子确实有效果，诺敏心里头那些父丧的悲伤一下子消散干净，泪水也止住了，声音还带着一些哽咽，但也变得颇为阴冷。
他继承父亲的郡王王爵，要掌管议政王大臣会议，最终还是要谋朝篡位的，雍正皇帝和皇太后，只能是他的掌中傀儡，扔下康熙皇帝的尸体，也是在削弱他们这对孤儿寡母的威信，皇帝连自己爹的尸身都带不走，朝野上下、兵将旗民，所有人都能看清这个皇帝是个什么底色了。
没有人会反对的，佟国维或许会反对，但只要李之芳不反对，他最多也就嚷嚷两句而已，对大清忠心耿耿的，最后的一点种子都已经跟着安王爷死在八里桥了，随同北狩的，从京城到古北口，从古北口到多伦诺尔，剩下的全是各怀鬼胎的乱臣贼子，康熙皇帝若是还活着或许还能凝聚他们，但如今那对孤儿寡母，没人会理会他们。
“抓紧时间收拾离开吧，咱们走的越快，越不容易被红营捉住，至于先帝的尸身，扔在这里便是，红营赶来，会帮忙收拾的……”诺敏看着戈什哈们扑灭坑里的火，去收拾图海的骨灰，轻轻叹了口气：“正好，让红营拿去，和先帝的首级凑个完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对，大清闹成如今这样子，康熙皇帝责无旁贷，在场的人，就连那些旗人对这位先帝，都已经没有多少感情了。
戈什哈们收拾了骨灰，用一个陶罐装着，诺敏接过陶罐，轻轻抚了一下，用白布仔细包好，挂在一名戈什哈牵来的战马之上，然后翻身上马，在马上环视了一圈周围，挥了挥手：“加快速度，天亮准时出发，所有人，不得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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