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现的是两排禁军。他们从舱门内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神经支配,每一步踏在斜坡上都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禁军的动力甲是金色的,不是那种装饰性的涂成的金色,而是真正的、在铸造世界熔炉里淬炼过的那种古老的、定制的战甲镀金加镶金。
甲片与甲片之间透出细微的能量光芒,胸甲上的天鹰纹章随着他们的呼吸节奏明灭着微光。他们每个人都高达三到四米,站在凡人面前就像一座移动的塔。
他们手持长柄动力戟,戟刃上跳动着蓝色的电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暴风雨前云层里的闪电在焦躁不安地攒动。
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
先是外围的忠嗣军。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跪了下去,枪被匆忙搁在地上,有人因为跪得太急膝盖直接磕在石棱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却不敢出声。
然后是文官们——麦克马克那群人,他们跪得比谁都熟练,双膝着地,双手伏在膝前,额头低得几乎要碰到石板,整个身子缩成卑微的一团。
接着是近卫军。以苏拉为首的近卫军们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胸甲的天鹰纹章上,右手撑着地面,姿态标准得像阅兵式上重复过一万次的动作。
他们的头都低着,但苏拉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她低垂的目光越过自己膝前的石板,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所有人前面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大,不穿甲胄,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可他站在那里,而禁军元帅正在向他走来。
图拉真从禁军的队列中间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头盔。他的面容是那种石雕般棱角分明的面孔,皮肤在岁月里被磨得像古旧的羊皮纸,每一道皱纹都嵌着沉沉的历史。
他的头发被剃得极短,露出头皮上隐约可见的服役钉接口。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两块被冰封的铅。
他缓步走向李峰,每一步都踏得极为稳重,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然后,这位禁军元帅,这位帝皇亲卫中最古老、最尊贵的存在之一,在李峰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的禁军呈扇形散开,十二名金甲巨人整整齐齐地站定。然后,如同一个统一的指令贯穿了他们的脊椎——图拉真和十二名禁军,同时单膝跪地。
十三副动力甲同时触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一道滚雷贴着地面碾过去,震得周围的凡人肩膀一抖。动力戟的戟柄整齐地顿在石板上,溅起一圈细微的火星。
凯恩站在李峰身后,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快地运转着,开始想着他要不要也跪。
理性告诉他,跪下。禁军元帅都跪了,你一个政委站着算怎么回事?周围跪倒了一片,你杵在那里就是那棵最高的树,被雷劈的。
可他的膝盖有自己的想法——这段时间他去皇宫去得太多了。
刚开始陪李峰进皇宫的时候,他每次见安普瑞斯都规规矩矩,膝盖在皇宫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磕过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弯腰低头都像在做一场虔诚的体操。
可后来呢?后来他去皇宫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高到了荒唐的地步。
有时候是半夜被叫去开会,李峰和安普瑞斯睡得正香,凯恩在外面把门敲得震天响。
“开会了哥们!打你电话没人接啊!”
有时候是天还没亮,他就去喊李峰起床开作战装备的研讨会,推开皇宫的门,寝室大门里面传来女皇那毫无体面的骂骂咧咧——
“我男人少去开一次会宇宙又不会炸!我们才刚来感觉!靠!”
凯恩学会了在这种时候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站在走廊里等着,随后坐在禁军搬来的小板凳上,喝着寂静修女送来的茶水,仰头研究天花板上的浮雕,一边研究一边想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他到后来进皇宫跟进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穿过那些镶金嵌银的走廊,经过那些站了几千年的禁军岗哨时甚至能抬抬手打个招呼,嘴里还吹着口哨。
可现在不是皇宫。这里是内政部的院子,地上躺着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脑浆正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周围跪倒了一片,禁军元帅单膝跪在李峰面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这气氛不对。这气氛不是“随便走两步打个招呼”的场合。
凯恩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
他单膝着地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把自己妥帖地嵌进了那一大片匍匐的凡人中间。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跪就跪吧,反正腿也疼,权当歇会儿。
图拉真低着头,让视线保持在与李峰膝盖齐平的高度。这是一个姿态——禁军元帅的头颅垂下去的角度里,写着一万年来不曾弯曲却在此刻心甘情愿放低的尊敬。
“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慢地拉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沉的分量。那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汇报,一种将决定权双手奉上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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