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没有在意。他站在那里，金色的光芒，将穹顶透下的光芒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散落在王座间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的脸一半被光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那个翘着二郎腿打游戏的酒友，不像那个脸红的男人，不像那个坐在长椅上回忆往事的老人。
他看起来像帝国的帝皇——不是画像上的帝皇，不是祈祷词里的帝皇，而是那个在一万年前，单人独剑，把人类从一个四分五裂的废墟上重新拽起来的征服者。
“安普瑞斯？她会阻止我？”帝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甜蜜，没有温柔，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爱恨交织的、属于同一个灵魂的两个半身之间才会有的那种默契与对抗，
“不会的，到时候我会吞噬她，我和她将会重新合为一体。”
他把右手抬到眼前，张开五指，看着掌心。
“然后——”他把手缓缓攥紧，指节一节一节地收拢，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我会继续我的大远征，为人类完成那一万年前本该完成的事情。”
他说完，把手放下来，背在身后，转过身去，面对着黄金王座背后那幅笼罩了整面墙壁的帝皇画像。那幅画像上的帝皇年轻、威严、光芒万丈，眼睛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而他背对着那幅画像，背对着那个一万年前的自己，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凯恩瘫在椅子上，衬衫被汗水浸透之后开始变凉，后背一阵阵地发冷。他看着帝皇的背影——那个站在王座前一动不动的金色轮廓，忽然觉得那不像一个帝王。
像一个守着一座空灯塔的人。星炬在他背后燃烧，光芒万丈，可他面前的方向，没有一艘回港的船。
凯恩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掌心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疤痕，没有那痛苦留下的任何痕迹。
可他仍然能感觉到那种疼痛的残影，像一道幽灵一样盘旋在他的掌骨和腕骨之间。他知道这道幽灵不会走了。
它会留在他骨头里，像一个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证物，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外面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内政部塔楼上报时的钟，准时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钟声穿过一层一层的墙壁和走廊，被削掉了棱角，磨平了边缘，传到王座间的时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低沉的尾音。
那声钟响之后，王座间重新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被迫的、令人窒息的，而是一种被允许的、让你慢慢呼吸的静。
凯恩慢慢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动作很慢，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伸手抚平膝盖上被汗湿透又被他抓皱的裤面，然后重新把手交握在身前，十指交叉，指尖抵着指尖。他的后背重新挺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被吓出来的直，而是一个政委在工作状态下该有的端正。
他看着帝皇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动不动，还在看那幅画像。
“陛下。”凯恩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重新稳住了。
帝皇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侧脸的轮廓被星炬的余光勾勒出一道冷峻的金色线条。
“我明白了。”凯恩说。
他没有说“我明白什么”。
他知道帝皇不需要听，帝皇说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他表态，不是为了让他理解，甚至不是为了让他去传话。
帝皇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听完这些话。
凯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也许帝皇只是刚好想说了。也许不管今天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政委是谁，帝皇都会说同样的话，都会释放同样的灵能压力，都会在同样的停顿里露出同样的表情。也许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他，和其他任何时候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任何一个凡人，在帝皇眼里都没有区别。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见到李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他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同时知道“帝皇喜欢你”和“帝皇会亲手杀了你”这两件事的人。
而这个唯一的人，只是一个政委，一个小小的政委。
帝皇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在肩侧随意地挥了一下——还是那个“可以走了”的手势，和在商K结束的时候一模一样。
“陛下，我就先告辞了.........”
仿佛刚才那场让凯恩差一点从椅子上跌下去的灵能威压、那句“我可以将他打成碎片”、那个关于合体和继续大远征的宣言，都和切歌、加果盘、唱跑调的情歌一样，只是某一个普通的、和凯恩共度的夜晚里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凯恩站起来。
他的膝盖还有一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他并拢脚跟，微微低了低头，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门外是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走廊两侧还是那些站得像雕塑一样的禁军岗哨。一切和他进来之前一模一样，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凯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永恒之门前的。
他的脚在走，腿在迈，膝盖在每一次落地时微微打弯又弹回来，可这一切都像是发生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的身体在执行“走路”这个动作，而他的意识还留在王座间那把雕着天鹰纹的实木靠背椅上，瘫在湿透的天鹅绒软垫里，指节还攥着扶手，掌心上还残留着那道看不见的铁钉穿过的幻痛。
走廊在他身后蜿蜒，像一条他刚刚泅渡过的、没有水的河。两侧的禁军岗哨在他经过时纹丝不动，动力戟上的能量立场连闪都没闪一下，可他总觉得那些头盔面甲后面有一双双眼睛在看他——不是审视，不是警戒，而是一种“我们知道你刚才在里面经历了什么”的、沉默的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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