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升越高,把厂区的煤渣路照得一片金黄。可阳光越亮,投在墙根下的阴影就越浓,黑漆漆地贴着地面,像是怎么也照不透。
西南角的拘留室,正浸在这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拘留室里,周贵正蹲在墙角。他的目光透过透气窗投射进来的一小片光柱,落在泥地上那几只蚂蚁身上,耳朵竖着,努力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个动静,同时开始回想凌晨听见的声音。
凌晨时分的那阵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均匀。
不是保卫科的人!
保卫科的人走路要么拖沓,要么急促,不会有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那个脚步声在拘留室门口停留了一阵,然后才离开。
周贵虽然看不到来人的脸,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不是上无四厂里的!
他靠在墙角眯着眼,心里疑窦丛生:难道厂里突然来了什么人物,莫不是项目那边出了什么新动静?
直到栅栏外传来衣物摩擦的熟悉声响,马金凤拎着早饭站在晨光里,他才压下那点不安,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干他们这行的,意外从来不会少。只要大体计划没漏,些许变数翻不了天。
“放这儿吧。”
周贵扬了扬声,冲马金凤快递了个眼色,又偏头朝通铺那边抬了抬下巴,“给俩孩子分一半,大老远从乡下过来投奔,没吃上热饭先蹲了号子,造孽。”
这话明着是叹气,实则是说给可能路过的人听的,把“远房外甥”的人设做足。
榔头和瘦猴连忙凑过来,接过窝头和咸菜,蹲在墙角闷头扒拉,活脱脱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饿啊,真滴恶!
这他娘的什么渗透,简直就是讨荒!榔头和瘦猴眼泪汪汪。
要知道他们可是泅渡过来的,身上的财务全被海水泡了个稀烂,强撑着一口气跑到魔都没饿晕在路上,那都是他们本领超强的表现了。
周贵一边喝着粥,一边朝铁栅栏外瞥了一眼——外面走廊上空空荡荡,那个值夜班的年轻干事刚换了岗,新来的还在传达室那边交接,拘留室里暂时没人盯着。
天赐的窗口期。他把粥碗搁在膝盖上,朝马金凤使了个眼色。
“上头的命令你们都知道了。我不废话,直接说计划。”
他放下搪瓷缸,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咱们有三条路可以走。第一,尝试策反那个项目负责人,叫周裕康的。把人拉过来了,比毁十批元器件都有用。这件事,需要马金凤配合,摸清他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
马金凤微微点头。
“第二,毁了三号库的高频元器件。那是雷达试制的关键物料,少了那批货,整个项目至少要延期三个月。这件事,榔头和瘦猴去做。你们俩是生面孔,混进库房不难。”
榔头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然后……”周贵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如果前面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直接物理清除。具体目标,到时候再说。”
他说完,用鞋底把地上的示意图抹平,然后重新端起搪瓷缸,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窝囊模样。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看起来就像是一家人蹲在一起吃早饭,没有任何异常。
只不过马金凤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这他妈是什么漏洞百出的计划?
这还是以前那个檐燕嘛?
她跟着周贵潜伏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人的性子了。
她记忆里的周贵,做事从来不是这个路数。从前在那边受训时,她亲眼见过他制定的渗透计划:光是目标人物的作息表就整理了整整一个星期,几点几分出门、走哪条路、路上有几个垃圾桶、每个垃圾桶里有没有可以藏东西的空隙,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行动方案更是细到每一分钟的衔接,连撤退路线都准备了三条,每条路线沿途有几个可供隐蔽的拐角都画得明明白白。
岗哨换班的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差、巡逻路线上的视野盲区……连当天的风向会不会吹灭引火的煤油灯都要提前算进去,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半分错漏都容不得。
可今天这计划,笼统得简直像随口编的。
什么叫“生面孔混进库房不难”?
真当厂里的保卫科是吃干饭的?
三号库是军工重点库房,门禁登记、岗哨盘查、交接班核对得严严实实,两个外乡来的生面孔,连厂里的路都认不全,拿什么混进去?
更别说策反周裕康,连对方脾气秉性、有没有软肋都没摸透,就轻飘飘一句“摸清家庭关系”,跟闹着玩似的。
还没等马金凤多想,周贵偏头看了过来:“张守义大概再过一刻钟就会来巡查。你一会儿先出去,别让他撞见你在这儿待太久。”
马金凤点点头,端着搪瓷缸站起身,开始收拾篮子。
收拾着,收拾着,一个念头忽然从马金凤心底冒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最近这半年来,对岸的联络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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