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赶紧分头找!”陈旺爹颤着声喊。
村里人三五成群,呼喊着苏晓的名字,把房前屋后、附近山坡、小溪边寻了个遍。日头渐渐升高,暑气蒸腾,人心却越来越凉。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去了那井边吧?”
人群瞬间一静。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村西。陈老梗的腮帮子咬紧了,他猛地一挥手,嘶声道:“去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默,走向村西古井。越近,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就越浓重,像张开的、墨绿色的巨口,等待着什么。
绕过最后一道土坡,古井和歪脖子槐树赫然在目。
井台边,果然坐着一个人。
是苏晓。
她背对着众人,坐在一个不知哪来的、陈旧的小木凳上,身上不再是昨夜的现代款睡衣,而是……一袭大红色的、样式古旧的嫁衣。那嫁衣颜色红得刺目,绸面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反射出黯淡却艳丽的光泽,宽大的袖口、繁复的襟边刺绣,分明是几十年前的款式。嫁衣穿在她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合衬,仿佛本就该是她的。
她正在梳头。手里握着一把老旧的、背脊很高的木梳,梳齿间缠满了她乌黑的长发。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一下,又一下,顺着长发缓缓梳下,对身后的喧哗充耳不闻。那姿态,娴静得诡异。
“晓晓!”陈旺肝胆俱裂,就要冲上去。
“别动!”陈老梗猛地一把拽住他,力道大得惊人。老村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晓梳头的动作,脸色在树影里显得灰败。
苏晓似乎梳顺了某处打结的头发,梳子缓缓落下。随着梳齿离开发梢,一大团纠缠着的乌黑长发飘落在地。发丝团里,有个东西在井台粗砺的石面上磕碰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阳光恰好移动了一寸,照亮了那东西。
一枚锁。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通体锈蚀得厉害,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黑红色,只有边缘些许磨损处露出点黄铜底子。样式是老式的同心锁,锁身轮廓尚在,栓锁的链条却已锈蚀断裂。
离得最近的一个后生,眼尖,下意识地弯腰,用两根手指捏着没锈的那点链子,把它从发丝里提溜了起来。沉甸甸,凉浸浸。
“锁……锁上好像有字?”后生声音发飘。
陈老梗一步跨上前,劈手夺过那枚锁。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抹开缠绕的几根发丝,露出锁身两面。凑近了,眯起老眼细看。
只一眼。
陈老梗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剧烈地一晃,手里的锁几乎拿捏不住。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甚至有些刻板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崩溃般的绝望。
旁边几个胆大的,也伸长了脖子去看。
锁的一面,刻痕被锈迹侵蚀,但尚能辨认,是三个字:“李秀禾”。
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窒。五十年前,跳井的那个新娘子!
然而,让空气彻底冻结的,是锁的另一面。那一面的刻痕似乎更深些,锈蚀也稍浅,字迹清晰得刺眼。是两个名字,上下排列。
上面那个,大家不认得,笔画古怪,像是个小名或符咒。
下面那个……
“福……福生儿?!”
有人失声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珠子砸进滚油锅。
福生儿。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谁不知道?那是村长陈老梗早夭的独子!生下来就病病歪歪,没满三岁就去了。这是陈老梗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几十年没人敢当面提这个名儿!
这两个名字,李秀禾和福生儿,怎么会刻在同一把同心锁上?一个是待嫁跳井的姑娘,一个是襁褓中就夭折的孩童,风马牛不相及!
可它们就是并排刻在那里,锈迹斑斑,却又无比清晰、无比确凿,带着某种阴冷的嘲讽,躺在这旧历十六的阳光下,躺在这口吞噬过新娘的古井边。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陈老梗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干裂嘶哑,全没了往日的威严。他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捏着一条毒蛇,猛地将那锁甩脱出去。同心锁“当啷”一声落在井台石板上,弹跳了一下,滚到苏晓的脚边,不动了。
直到这时,一直静静梳头的苏晓,才有了反应。
梳子停住了。
她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
脸上没有血污,没有戾气,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空空洞洞的。她的眼睛,看向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陈老梗,又缓缓移开,掠过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最后,落在古井那幽深黑暗的井口。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意味。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山风骤然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呜呜咽咽的啸音,仿佛五十年前那场未完成的喜乐,与今日窥破的骇人秘密,交织成一首无人能懂的、凄厉的挽歌。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石头村的这个早晨,却冷得彻骨。那口古井沉默着,井水幽深,映不出一点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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