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神,看见她正盯着我,眼神温和,但有点探询的意思。
“没什么。”我说,“林姐,你呢?你这是……”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眼不远处那些挂满简历的银杏树。
林姐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
“来给自己找对象啊。”她说,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你不是结婚了吗?”
“离了。”林姐说,“五年了。”
她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我那个前夫,田儿你可能听说过,建设局的,叫周建国。”
我想起来了。林姐当年嫁得挺好的,周建国是建设局的科长,有车有房,人也周正。林姐结婚那年还请我们去喝喜酒,在当时的国营饭店摆了好几十桌,林姐穿着大红旗袍,敬酒敬得满脸通红。
“怎么离了呢?”
林姐把保温杯拧上,放回包里。
“他嫌我不会来事儿。”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他在单位想往上走,需要有人帮他跑关系,送送礼,陪领导太太打打麻将。我干不了这些。他说我清高,说我不懂人情世故,说跟我过日子累得慌。”
“后来呢?”
“后来他就找了个会来事儿的。”林姐笑了笑,“他单位一个女的,离过婚的,特别会来事儿。他们好了两年我才知道。知道了就离呗,拖着干嘛。”
她说话的样子太轻松了,轻松得让我有点难受。
“林姐,你不恨他吗?”
林姐转过头看我。
“恨他干嘛?”她说,“恨他又不能当饭吃。再说了,他那点事,真要说起来,也不全是他的错。”
“怎么不是他的错?”
“我也有问题。”林姐说,“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从小就犟,说话不中听,不会讨好人。他跟我过了十几年,也算不容易。”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离婚这事吧,倒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女人到了咱们这岁数,就两种活法。”她伸出一根手指,“一种是降价处理,凑合找一个,搭伙过日子。另一种是提价等着,宁缺毋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选第二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远处有人喊林姐。是个穿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冲她招手。
“林姐,来人了来人了!有个条件不错的!”
林姐站起身,拍拍我的胳膊。
“田儿,你坐着。我去应付一下。”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有空上我家玩啊,我还住老地方。咱俩好好聊聊。”
她说完就朝那棵银杏树走过去了。我看着她笔挺的背影,看着她盘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傍晚回家,老李还没回来。
餐桌上还摆着昨晚那两碗没动的米饭,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已经馊了,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我把菜倒掉,把碗洗了,把离婚协议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
“颖子,今天那个小伙子你觉得咋样?”
“哪个小伙子?”
“就我跟你说的那个,我老姐妹的儿子,在银行工作的那个。”
我这才想起来她今天拉我去相亲角是为了什么。
“妈,我没注意看。”
“你这孩子!让你去把关,你倒好,就知道跟人聊天!那个女的谁啊?你们认识?”
“以前厂里的同事。”
“她一个人去那儿干嘛?给孩子找对象?”
“给自己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大了?”
“跟我差不多吧,四十二三。”
“这岁数还去那儿给自己找?”我妈的声音有点复杂,“她老公呢?”
“离了。”
又沉默了几秒。
“那也该找个差不多的。”我妈说,“我听说那地方去的人,都是给年轻人找的。她这个岁数去那儿,怕是不好找。”
我没说话。
“行了行了,”我妈说,“明天你来吃饭,我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是春天的夜晚,风里有草木生长的气息。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小区那条小路照得昏黄。有年轻夫妻牵着手走过去,女的好像说了什么好笑的事,男的笑出声来,笑声顺着风飘上来,轻轻的,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李也曾经那样笑过。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一间屋子,十二平米,厕所厨房都是公用的。冬天冷得要命,我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他把我的脚捂在怀里,说颖子你放心,以后我一定让你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后来我们真的住上了有暖气的房子。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老李说这是咱们后半辈子的窝了,打死也不搬了。
可现在,他要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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