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赶紧说:“孙姐,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孙婶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没个难处。”
大伯还是摇头。
孙婶也不急,蹲下来,笑着说:“田叔,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那个盒子想想啊,风吹雨淋的,里头的东西坏了怎么办?”
这话像是戳中了大伯的哪根筋,他的手在木盒子上摩挲了几下,指腹划过那些斑驳的木纹,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记忆。
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七手八脚把大伯扶起来,他的腿坐麻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轻得不像是个人,像是一捆干柴。我扶着他往孙婶家走,他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了几步,我听见后面有人喊:“颖颖。”
我回头,是老三媳妇,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隔了几步远把袋子递过来,也不走近,就伸着手,像递什么烫手山芋:“你大伯的几件衣裳,从窗户缝里塞出来的。”
我接过袋子,里面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后跟都快磨穿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奶奶当年做的鞋。
我没说话,转身去追大伯。
孙婶家收拾得挺干净,堂屋不大,但拾掇得利利索索的,墙上贴着年画,电视柜上摆着一盆塑料花,红红绿绿的,俗气但热闹。她腾出东屋,铺了干净的被褥,被子是新棉花絮的,蓬松蓬松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我扶大伯在床上坐下,他坐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摸那个木盒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我问他:“大伯,盒子里装的啥?”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我心里一惊——有警惕,有不安,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也不好再问。
我妈跟孙婶在外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墙,我还是听见了一些。
“老三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谁说不是呢。”“田叔当年多疼他啊,白疼了。”“唉,都是钱闹的,听说田叔存了十几万呢,还有那个盒子,老三说里头有值钱的东西。”
“盒子?”我妈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什么盒子?”
“就是那个木盒子啊,田叔成天不离手的那个。老三说里头有金条,有存折,田叔的养老钱都在里头。他伺候了三年,一分钱没见着,结果他爹要把东西都给老大,他急了。”
“不可能,”我妈说,“我大哥不是那种人。”
“谁知道呢。”孙婶叹了口气,“两口子打架,被子遭殃。这一大家子的事,外人哪里看得明白。”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哄哄的。
金条?存折?我大伯?不可能。我大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哪来的金条?他要真有金条,那年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不会把自己棺材本儿都掏出来给我。
可是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我还小,大概七八岁的光景。有一年夏天,半夜我被雷声惊醒,起来喝水,看见大伯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腿上放着那个木盒子,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像是在看一件值钱的东西,更像是看一个人,一个他想见又见不到的人。
第二天我问他,你半夜不睡觉在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妮儿你看错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起来,那盒子里装的,也许真的不是什么金条存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些他藏了大半辈子的,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东西。
安顿好大伯,我开车回城。
高速上车不多,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晕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响了好几遍,都是陈姐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有点急:“田颖,季度报告的数据你上传了吗?财务那边催着要。”
我说:“在车里,我回去就发。”
“行。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还没。”
她沉默了两秒,说:“那你把数据发我就行,别的我来弄。”
挂了电话,我想起陈姐这个人,她三十四岁,没结婚,没孩子,在这个城市独来独往。公司里有人背地里说她太强势,不好相处,可我知道她是那种把工作当命的人。去年年底,她胃出血住院,在医院躺了三天就回来上班了,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坚持开会。
她也从来不跟我说她的私事,我只知道她跟家里的关系不好,有一年过年,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三天,就吃泡面。
我们这些从小地方出来的人,都像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栽到了水泥城市里。表面上活得光鲜亮丽,可骨子里那点东西,总是在某些时刻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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