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凯馨物业派到城郊仓库守夜的第三个保安,接手的时候,前任老周只留给我一件军大衣、一杆锈迹斑斑的警棍,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叮嘱——“夜里别碰仓库角落的那堆烟叶,也别闻那味儿,会勾魂”。我当时啐了口唾沫,只当是老头年纪大了神神叨叨,这荒郊野岭的仓库,除了堆着些物业用剩的水管、灯具,能有什么邪门东西?
仓库是上世纪的老建筑,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夜风灌进来,吹得挂在梁上的蜘蛛网呜呜作响,像极了女人的哭声。值班室就在仓库大门旁边,十来平米的小屋子,摆着一张吱呀响的木板床,一个烧煤的铁炉子,还有一台信号时好时坏的收音机。我到岗的第一天晚上,就把老周的话抛到了脑后,揣着打火机就往仓库里钻——我烟瘾大,听说烟叶能自己卷着抽,比买的烟带劲多了。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打着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货架,最后停在角落。那里果然堆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麻袋,袋子缝口松着,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烟叶,叶片皱巴巴的,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普通烟草的醇厚,反而带着点甜丝丝的腐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里面。我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那股味道瞬间钻进鼻腔,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得让人浑身发麻。
我蹲下身,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烟叶。烟叶摸起来潮乎乎的,沾着些细碎的泥土,指尖还蹭到了点黏糊糊的东西,像是树胶。我捻了捻,没太在意,掏出烟纸就开始卷。火光一闪,烟叶被点燃,一股浓烈的烟雾涌进喉咙,我呛得咳嗽了几声,却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遍全身,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突然晃了一下。
我以为是电池没电了,拍了拍筒身,光柱却猛地朝旁边偏去,照亮了麻袋后面的墙壁。那墙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麻袋底部一直延伸到屋顶,暗红色的印记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刚淌上去不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发麻。这仓库荒废了这么久,哪来的血痕?
我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看看。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软乎乎的,像是踩碎了一片烂菜叶。我低头用手电筒一照,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那哪是什么菜叶,是半截腐烂的手指,指节上还沾着几片暗黄色的烟叶。
我尖叫着往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火星溅到麻袋上,烫出一个小洞。一股更浓烈的腐味涌了出来,夹杂着血腥味,熏得我头晕目眩。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到麻袋的缝口处,慢慢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干枯的手,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烟叶碎屑,手腕上还缠着一截破烂的麻绳,绳子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痂。那只手在麻袋口外晃了晃,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一个脑袋慢慢地从麻袋里探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人的脑袋。
脑袋上没有头发,只有密密麻麻的烟叶,叶片嵌在皮肉里,根根分明,像是从骨头上直接长出来的。脸上的五官被烟叶覆盖得严严实实,只在眼睛的位置,留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团团蠕动的白色蛆虫,正顺着烟叶的缝隙往外爬。
我吓得浑身僵硬,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东西”慢慢地从麻袋里爬了出来,站直了身子。它的身体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的衣服早已烂成了布条,布条下面,皮肤和烟叶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皮肉,哪里是烟叶。它朝着我慢慢地走过来,每走一步,身上的烟叶就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
“你……抽了我的烟叶?”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它脸上的烟叶缝隙里钻出来,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含着一口浓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拼命摇头,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货架绊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我看到那个东西蹲在了我面前,脸上的烟叶缝隙里,探出了一条暗红色的舌头,舔了舔我的脸颊。
那舌头冰凉黏腻,带着一股浓烈的腐味和烟叶的甜香,我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烟叶……是我的命根子……”那东西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像是在笑,“三十年前,他们抢了我的烟叶,还把我埋在了这里……把我和烟叶,埋在了一起……”
三十年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老周好像说过,这片仓库以前是个烟田,田主是个姓陈的老头,三十年前突然失踪了,有人说他是被人谋财害命,尸体就埋在烟田旁边。
难道……眼前这个东西,就是那个姓陈的烟农?
“我的烟叶……要用人血养着……”那东西的手抚上我的脖子,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埋在这里的三十年,我每天都在等,等有人来抽我的烟叶,等有人来给我的烟叶……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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