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吹过帐篷。
陈惠还在一点点画着她的家,好像多画几笔,就能把失去的人,都画回来。
墨宜轻轻将孩子往避风处带了带,一句话也没说。
有些痛,不必问,不必说,不必揭开。
只看这孩子一笔一画的模样,就够了。
李昭平坐在那里,始终沉默。
有些决定,不必宣之于口。
夕阳落尽,暮色漫上京畿大道。
李昭平与墨宜同乘一车,车驾行得平稳,车厢内却一片沉寂。
墨宜不曾多问,只是静静陪着。
她一看便知——有些事,已是再也拦不住了。
车帘摇动间,晚风微凉。
李昭平闭目靠坐,唇间溢出一句呢喃。
“天子脚下,皇土之侧……”
车行至半途,一匹快马从后追上,侍卫低声禀报:
“陛下,丞相府来人——贺兰丞相,骤然咳血晕厥,此刻仍在病榻之上。”
李昭平双目骤然一睁。
“何时的事?”
“半个时辰前,太医已入府诊治。”
“转道,立刻去丞相府。”
丞相府灯火温和,并无慌乱景象,只是空气中多了一缕淡淡的药香。
李昭平屏退左右,只与墨宜入内。
内室之中,贺兰裴文倚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面前小几还摊着未合上的公文。
他面色偏白,唇间淡无血色,偶尔会低低咳上一声,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腰背,眼神清明,不见半分颓败。
听见脚步声,贺兰裴文欲要下榻,李昭平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按住他,“坐着说话。”
贺兰裴文轻喘一声,“老臣偶感不适,惊动圣驾,罪该万死。”
“侄儿看的是侄儿的贺兰叔,不是天子见老臣,这些日子,贺兰叔一口一个陛下,叫得侄儿心里甚是难受啊。”李昭平拉着墨宜在榻边坐下,“太医如何说?”
“积劳日久,又兼急火攻心,一时咳血。”贺兰裴文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自嘲,“身子不如从前了,歇上几日便无碍。”
李昭平心头涌上一股酸涩,眼中满是担忧:
“国事再重,也重不过人。往后公务,能缓则缓,能放则放。”
“太医吩咐的药,按时服用。侄儿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太师,不是一个名垂青史的忠臣牌位。”
贺兰裴文苦笑一声,气息微弱:
“老臣——
我也想歇着。可北边烽火未熄,内地流民四起,朝堂暗流涌动……迟迟歇不下。”
李昭平闻言,神色微动,张口欲言,却又摇了摇头。
药香轻散,灯火微摇。
“侄儿今日去了城南流民安置营。”
贺兰裴文抬眸,静静听着。
“民意是什么样,侄儿亲眼看见了。”
“北伐……不能再拖。”
这不是在和贺兰裴文商量。
贺兰裴文沉默片刻,轻轻咳了一声,缓过气息,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激动,没有抗辩,只是一如既往地清醒、克制、字字入心:
“贤侄体恤民意自然好,民意之重,的确不可轻忽。
百姓流离之苦,家破人恨,我未曾身经,却何尝不能感同身受?”
他抬眼望着李昭平,目光恳切:
“一腔民意,撑不起一场北伐。
一时激愤,换不回万里山河。
若粮饷未足、军心未整、内患未清,仅凭着一腔热血仓促出兵,一旦有失,兵败如山,到时百姓流离更甚、国土更危,
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天下民意。”
他拉过李昭平的手,缓缓抬头,望向正墙之上。
那里悬着一幅画像,画中人一身铠甲,面容英挺锐利,眉目如刀,鼻梁高直,唇线紧抿。
不显温软,只显肃杀。
一双眼睛沉如寒潭,明明是静画,却藏着震人心魄的凛凛杀意。
这便是李昭平的父亲,李阙,是一身铁血、半生征战、忍辱负重的开国拓土之主。
不知不觉,贺兰裴文的眼底,流落下几滴浅淡却滚烫的泪珠。
“贤侄,你看先帝。”
这是打算不以国事,而以家事论之。
“昔年川山一役,先帝知社稷危如累卵,危难之中攘敌于外,忍辱负重不求雪耻,为的不是苟安,是为中原留一口气,为后人攒一点力。
先帝当年所受的屈辱,不是为了让陛下再尝一遍。”
贺兰裴文动了真情,拉着李昭平的手:
“先帝当年流过的泪,不能滴到陛下的衣襟上;
陛下更不能,再让这泪,滴到往后千万百姓的脸上。”
李昭平也随着贺兰裴文的目光,望向那幅先帝画像。
风吹灯动,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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