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绿江南岸。
可远在塞北的边关之地,天地依旧裹着一派苍莽荒寒。
草原的风卷着碎雪,刮过片片营盘,穿帘过帐,冷得像要把人的皮肉都剃个精光。
李昭平在纪泽川后军的拼死护送下,且战且退,一路向南,如今距离杀虎口,只有三四日的脚程了。
自那场大败之后,他连日忧愤交加,再加上战场上负了伤,便一病不起,终日昏昏沉沉,大多时间都在昏睡。
主帅病重,钟盛又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军中大小事务,最终尽数压在了王绾绾肩上。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烛火昏黄,王绾绾正抱着一本册子,对着站在案前的钟岳发问。
“残兵收拢起来多少?”
钟岳语气有点发涩,“阿不罕的骑兵围得密不透风,我带人冲了三次,没等靠近归化城就被堵住,根本没法搜救,只能被迫回撤。中军主力还算完好,算上当夜突围撤出来的,再加上这几日零散逃回的残兵,满打满算,还剩六成人马。”
王绾绾似乎是对此不太满意,见他不往下说,追问道:“前军呢?有没有消息?”
钟岳缓缓摇了摇头,布满血丝的眼底含着泪光,掩饰悲怆:“没了……几乎都没了。当夜父亲亲自营救陛下时,前军就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了。”
“剩下的拼死殿后,本就是要拿命给陛下和主力撤退打掩护的,能活着杀出重围的,寥寥无几。”
“寥寥无几是多少?”王绾绾声音陡然拔高。
她不敢去想那个惨烈的结果。
钟岳声音沙哑:“满打满算,这几日在军中登记在册的,一共,四十八人。”
五千人前军,浴血断后,最终活下来的,竟只有四十八人。
王绾绾瞬间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喘不上气。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外面寒风呼啸的声音,钟岳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两人就这般沉默地站着。
而就在这死寂之中,帐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又刻意压抑着的哽咽声。
那哭声微弱,却满是难以掩饰的悲恸与无力,断断续续,混着帐外的寒风,听得人心头一颤。
王绾绾与钟岳同时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帐内那道紧闭的内帘——
那是李昭平的寝帐,他竟早已醒了,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帘幔之后,李昭平裹着厚棉被,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连日病榻缠绵,早已耗光了他往日的风采。
他闭着眼,眼角沁出一滴滚烫的泪,转瞬便没入鬓角,声音微弱:“……那四十八位归营的前军将士,悉数擢升,厚加赏银……所有战死的袍泽,按最高规制抚恤家眷……”
“是我无能,害了他们……这笔抚恤银,不动军饷,全数从内库支取,一分都不能少……”
李昭平还未说完,王绾绾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大步冲进内帐,伸手一把狠狠掀开李昭平身上的棉被。
“仗还没打完呢!”
王绾绾双目赤红,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然,声音震得帐内烛火都颤了三颤。
钟岳彻底被这大胆至极的举动吓呆了,慌忙快步上前阻拦:“不可!”
他伸手去拉王绾绾,却被她用力推开,两人当即撕扯起来。王绾绾一边挣扎,一边对着榻上颓丧的李昭平厉声怒骂:“我看你平日里雄心勃勃,到头来竟是个禁不住事的!就吃了一场败仗,连重整旗鼓的胆子都没了!”
“这皇帝你当不好,你给我啊!”
“别在这——”
最后一句话还没骂完,钟岳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王绾绾的嘴,生怕她再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
李昭平看着眼前这一幕,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慢慢伸手,将被掀开的棉被重新拽了回来。
“军中那些汉子,见了我即便心存不满,也没人敢这般指着鼻子骂我,你倒是半点没变。”
李昭平示意钟岳放开王绾绾,“你再这样下去,还没把我骂死,先把他吓死了。”
王绾绾瞪着他,一把扯开钟岳的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不这样还能怎样?难道陪着你一起哭着认命吗?”
李昭平抬眼,看向满脸愤然的王绾绾,虚弱地抬了抬手,示意她靠近,在自己的榻边坐下:
“那你跟我说说,这仗……还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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