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车在草原上跑了一夜。
赵铁柱没合眼，一直盯着前方的铁轨。煤油灯挂在车头，昏黄的光照着枕木和碎石，两道铁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日子。
草原上的夜风很凉，从帆布篷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人直哆嗦。赵铁柱裹紧了棉袄，把领口竖起来，缩着脖子。
旁边的小徒弟已经睡着了，靠在粮食袋子上，嘴巴张着，呼噜声比车轮还响。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煤，火苗窜起来，映红了他那张粗糙的脸。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铁车慢了下来。赵铁柱探出头往前看，远处的草原上出现了几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帐篷，是营房，是边关大营。那些灰白色的帐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从帐篷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到了。”赵铁柱说。
声音不大，没人听见。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旁边的小徒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含糊不清地问：“到了？”
赵铁柱没回答，拉响了汽笛。汽笛声在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惊起了远处几只正在觅食的鹰。那些鹰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朝着草原深处飞去了。
叶秋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饼子，饼子是杂面的，还冒着热气。他在等。等了好几天了，不差这一会儿。
可他的手心全是汗，饼子都被攥得变了形。那饼子本来圆圆的，现在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疙瘩，面疙瘩在指缝间挤出几条裂缝，像个捏坏了的泥人。
周明远从操练场跑过来，铁甲哗啦哗啦响，满头大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问叶秋：“大哥，是不是铁车来了？”
叶秋没应声，看着远处。晨雾中，一个黑点慢慢变大，越来越近。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了车头，黑色的，冒着白烟，像一个从草原深处钻出来的巨兽。
铁车越来越近，能看清车轮了，能看清车头上的帆布篷了，能看清站在车头的那个人了。
赵铁柱站在车头上，挥着手，喊什么，听不清。风把他的喊声吹散了。
周明远忽然跑了出去。穿着铁甲跑不快，铁甲片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他跑了几步就喘得不行，可他还在跑。叶秋站在原地看着，没有追。
他看着周明远跑到铁车跟前，看着赵铁柱从车头跳下来，看着两个人互相拍着肩膀。听不清说什么，可能看见他们在笑。
叶秋没有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被捏得变形的饼子。
铁车停稳了，蒸汽从锅炉里喷出来，白茫茫的，把周围的人都笼在白雾里。赵铁柱从白雾中走出来，满手油污，衣服上全是煤灰，脸也是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眼眶里泛着红。
他走到叶秋面前，行了个礼，声音有点哽：“叶将军，草民来了。”
叶秋看着他，看了看他身后那辆铁车，又看了看脚下的铁轨，两道铁线从草原深处蜿蜒而来，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看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来了就好。”
声音很平静，可手在抖，饼子掉在了地上，没人去捡。那杂面饼子落在脚边的泥土里，沾了灰，滚了两圈，停住了。
赵铁柱说草民把粮食和布匹都带来了，刀剑也带来了，都在车上。叶秋蹲下来，摸了摸铁轨，铁轨冰凉，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草原清晨的露水。他把手指贴在冰凉的铁轨上，粗糙的指腹蹭过金属的肌理，闭上眼停了一会儿。
站起来，说：“卸车。”声音还是平静的，可周明远听见了，那声音不一样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士兵们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卸车。粮食、布匹、刀剑，一箱一箱搬下来。赵铁柱在旁边指挥，轻点轻点，别摔了，刀剑贵着呢，摔坏了赔不起。
一个年轻士兵搬起一箱刀剑，没搬动，叫旁边的人帮忙，两个人抬着走了。周明远也帮着搬，他搬起一箱布匹扛在肩上，大步往仓库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问赵铁柱：“赵师傅，有没有我的东西？”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他：“你媳妇让带的。说是给你做了双鞋，还有几封信。”
周明远接过去，抱着包袱走了。
巴图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他看着那辆黑色的铁车，看着从车上卸下来的粮食和刀剑，看着那些兴奋的士兵和忙碌的工人。他身边的人说那就是铁车，跑得比马快。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过身回了营帐。
叶秋进了仓库，里面堆满了新卸下来的物资。粮食袋子码得整整齐齐，布匹捆成一摞一摞，刀剑箱子叠成一座小山。
他走到刀剑箱子前，打开一箱，拿起一把青铜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沉甸甸的，压手。
赵铁柱站在旁边说将军，这批刀剑比上一批还好，铜料是太原新矿的，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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