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秋意比京城来得早。草黄了,风硬了,连天都高了几分。叶秋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捏着叶明刚寄来的信。
信纸还是那种厚实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很平。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读完了一遍,又从头看起。
周明远从操练场回来,铁甲片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脆。他走到叶秋跟前,见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可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在微微发颤,信纸也跟着抖动起来。
“大哥,三弟说什么了?”
叶秋没回答,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了片刻才开口:“承平会背诗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背什么诗?”
“静夜思。你教的。”叶秋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在信里写的,说承平背得好,一字不差。”
周明远咧嘴笑了,可笑着笑着,笑意又慢慢收了下去。他蹲在营帐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本子里夹着叶瑾的信,还有承平画的画——画上是一个圆圆的头、两根棍子当胳膊、两根棍子当腿的小人。页角卷得厉害,纸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大哥,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周明远没抬头,声音压在嗓子底下,“承平都会背诗了,我还没听过。”
叶秋没应声,望着南边。草原的尽头灰蒙蒙的,天和地连成一片。铁轨从脚下延伸出去,两道银线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边关离不开人。”叶秋说了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力气。
周明远把小本子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知道。”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等明年开春吧。开春暖和了,带承平出来走走,让他看看草原。”
互市上,沈静之正在和几个商人说话。
小报印到第十一期了,印数从三百五十份增加到了四百份。他雇了两个帮手,一个负责刻字,一个负责印刷,自己只管写稿。
头版头条是一篇关于秋日互市的报道,写了铁车运输的货物种类和数量,写了部落牧民采购过冬物资的热闹场面,也写了一个牧民老人蹲在铁锅摊子前摸了一口又一口,摸了半天没舍得买,最后还是走了。
那口锅后来被一个年轻牧民买走了,老人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沈静之把这件事写在报纸上,末尾加了一句:草原上的冬天很冷,一口锅就是一家人过冬的指望。一个部落商人把报纸翻到那一版,指着那段话问翻译写的什么。
翻译念给他听。商人听懂了,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银子买了五口锅,让翻译带路送到那个老人家里去了。
沈静之在旁边看着,把这事也记了下来。
巴图从部落回来了。
他骑着马,马背上驮着两大包东西,鼓鼓囊囊的,用粗布缝的口袋装着。他翻身下马,把包袱卸下来,搬到叶秋营帐里,解开系口的麻绳,里面是风干的羊肉,还有几条厚厚的羊毛毯子。
“将军,我娘让带给您的。”巴图脸上挂着笑,额头上有汗水往下淌,“羊肉是自家羊,草原来的,不膻。毯子是新织的,草原上的手艺,暖和。”
叶秋看了看那堆东西,没推辞,让人收到库房去。
巴图坐在营帐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奶茶。他看了看叶秋的脸色,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将军,部落那边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我爹让我问问您,知不知道这事。”
叶秋不动声色:“什么生面孔?”
“外面来的,操着大周口音,跟部落的人打听互市的事。”
巴图声音压得很低,“我爹让人盯着了,他们住在草原深处一个小部落里,整天不干正事,不知道在等什么。”
叶秋没说话,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信纸。
巴图喝完奶茶站起来,抱起空碗走了。
京城,商务院。
叶明正在看一份太原来信。刘三写的,信上说钱主事调走之后,新任矿务司主事是个老实人,不找麻烦。
铁厂又添了两座高炉,水泥产量翻了一番。关外的路修好了,对水泥的需求量没减,修路、修桥、修码头,到处都要用。刘三问要不要再扩产能。
叶明看完,批了两个字:可扩。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子黄了大半,稀疏了不少,阳光透过枝丫照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秋天真的来了。
林远进来送茶,把茶碗放在桌上,随手递过一封信:“大人,边关来的,周参将写的。”
叶明接过信拆开。
周明远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一笔一划都在认真写。
“三弟,大哥最近话更少了,一个人在营帐里看信,一看就是半天。我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说不是。我问那你在想什么,他没回答。三弟,大哥这人你知道的,有苦不说,有泪不流。我嘴笨,劝不了。你多给他写信,他看到你的信高兴。”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大哥的,有周明远的,有巴图的,有沈静之的。他把那摞信拢了拢,压平,关上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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