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过后的第三天,边关大营收到了铁车捎来的家信。信是叶明写的,厚厚一沓,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折成方块,边角已经磨毛了。
送信的骑兵把信交到叶秋手上,行了个军礼,转身跑了。叶秋拿着信,没急着拆,站在营帐门口把那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风从草原深处灌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的铁轨在秋阳下泛着冷光,两道银线伸向南方,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拆开信。信纸折得方方正正,叶明的字一笔一划都认真,看得出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思量过了才落笔。
“大哥,重阳节家里吃了团圆饭。娘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爹喝了两杯酒,瑾儿带着承平回来了。一家人都在,就差你。”
叶秋的目光停在这一行上,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拿远了些,眯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娘念叨你,说边关冷不冷,棉袄够不够穿。瑾儿给你做了件棉袄,铁车捎过去了,你记得穿。承平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铁车,他说要坐铁车去找你。”
叶秋把信纸翻过去,背面还有几行字。
“户部那边还在闹,姓钱的主事隔三差五来,我不怕他们。商务院的账目清白,皇上心里有数。你那边福王旧部的事处理好了就行,别的不用操心。娘身体好,爹精神好,瑾儿也好,承平也好。就是大家想你。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叶秋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手指碰到那件棉衣的硬角才想起来——这件棉衣是去年冬天瑾儿捎来的,穿着确实暖和,领口袖口都缝得密密实实。他摸了摸衣兜外面那块凸起,是信纸,也是别的什么。
周明远从操练场回来,满身大汗,铁甲哗啦哗啦响。他见叶秋站在营帐门口发呆,走过来问大哥怎么了。叶秋说没什么。
周明远看见他手里攥着信封,说三弟来信了?写的什么?叶秋说家里的事,重阳节家宴,瑾儿做了棉袄,承平画了铁车。周明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点涩:“承平画铁车?他画得像吗?”
叶秋说像。
周明远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又抬起头说大哥我能不能看看那幅画。叶秋从信封里抽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递给他。周明远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像捧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纸上是承平的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得出是铁车,有轮子,有烟囱,底下还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大概是他以为的铁轨。
旁边写着几个字——“给爹的铁车”,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墨重,有的地方墨淡。
周明远看了很久,把画翻过来看背面,又翻过来,指腹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把画折好,还给叶秋。
“大哥,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承平都会画铁车了,我还没见过他画的画。”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叶秋把画塞回信封,揣进怀里。他望着南边,草原的尽头天和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边关离不开人。”
周明远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铁甲片碰撞的声音渐渐远了,操练场那边传来士兵们的呼喝声。叶秋站在原地没有动,风把他的披风卷起来又放下,一下一下的,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傍晚,巴图从互市回来。
他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卷报纸。沈先生的新报第十四期印出来了,四百五十份。
他翻身下马,把报纸递给叶秋,说将军,这期头版是互市秋日见闻,写了好几个牧民的故事。
叶秋接过来翻开,头版是一篇长文,写一个部落老汉用二十只羊换了一口铁锅和一匹布,写他蹲在摊子前摸那口锅摸了半天舍不得放手,最后还是买了,抱着锅走的。
文章末尾写了一句:“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冲我笑了一下,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像个孩子。”
叶秋把小报折好,塞进袖子里。巴图还站在那里,没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叶秋问还有事?巴图挠了挠头,说将军,我爹让我问您,互市冬天停不停。叶秋说不听,铁车冬天照跑,互市照开。
巴图咧嘴笑了,说那好,我爹怕冬天停市,部落里存的东西不够过冬。叶秋说够,让他放心。巴图走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互市上,沈静之正在跟一个商人说话。那商人姓陈,卖布匹的,从京城来,操着一口京腔,嗓门大得隔好几个摊子都能听见。
“沈先生,你这报写得真好!我那口铁锅的生意,自从你写上去之后,买的人多了三成!他指着报纸上那篇关于铁锅的报道,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几下,像是要把那些字按得更牢些。沈静之说那是你自己货好,不是我写得好,跟我没关系。”
陈商人说有关系,说部落的人看了报才来找他的,以前都不知道他卖铁锅。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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