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通州机械学堂的第二辆新式铁车总装完成。
赵铁柱站在车头前,手里拿着一把锤子,轻轻敲了敲车轮,声音清脆,回音悠长。他蹲下来,摸了摸轮毂上的铜箍,铜箍磨得光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旁边的徒弟们围成一圈,谁也不敢出声。
“点火。”赵铁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几个徒弟赶紧往炉膛里添煤,锅炉里的水开始加热。蒸汽从烟囱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压力表指针慢慢往上爬,赵铁柱盯着那根指针,等到它停在红线位置,伸手拉了一下汽笛。声音又尖又长,把院子里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铁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咔嚓咔嚓,节奏均匀。这次比第一辆跑得更稳,烟囱里的白烟更浓,车轮的声响也更沉。赵铁柱跟在车旁边走,眼睛盯着车轮,耳朵听着声响,一直跟到铁轨尽头。车停了,他蹲下来摸了摸车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成了。”他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消息传到商务院时,叶明正在和方书吏商量明年互市的货物调配方案。林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大人,第二辆新式铁车造好了,跑得稳当,比第一辆还稳。”
叶明点了点头,没有笑,可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他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手指从京城划到边关。两条铁轨线,一条是旧的,一条是新的。新的那条笔直,比旧的短了一截。
“方书吏,新式铁车的运营方案写好了吗?”
方书吏推了推眼镜,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过来:“大人,写好了。新式铁车投入运营之后,客运和货运分开。客运专跑人,货运专跑货。速度不同,票价也不同。货运按货物种类和重量收费,客运按里程收费。下官算过了,新式铁车的运营成本比旧式低两成,票价可以降一成,客货运量至少能增加三成。”
叶明接过方案,翻开看了几页,数字密密麻麻,算得仔细。他合上方案,放在桌上。
“票价降一成,货运量能增三成。账算得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票价降了,旧式铁车怎么办?”
方书吏愣了一下。叶明说旧式铁车调去跑别的线路,不能闲置。京城到天津,天津到济南,这些线路用旧车足够。新车跑长途,旧车跑短途,各得其所。方书吏点了点头,在方案上添了几笔。
下午,叶明去了一趟兵部。
周侍郎正在公事房里看地图,见叶明进来,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示意他坐下。叶明把新式铁车的运营方案简要说了,周侍郎听完,沉默了片刻。
“新式铁车跑得快,边关的粮草供应就更快了。这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新式铁车跑得快,运兵也快。朝堂上有些人,怕的不是你运粮,是怕你运兵。”周侍郎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明说商务院只管运粮运货,不管运兵。运兵的事,是兵部的职责。周侍郎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人不会这么想。商务院树大招风,你小心些。”
叶明从兵部出来,上了马车。李武一甩鞭子,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吱吱呀呀地走着。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春”字,笔画多,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堆乱柴火。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春”字跟谁学的。承平说娘教的,娘说春天树就长叶子了,爹就回来了。
叶明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春”字,笔画挤在一起,“日”字底写成了“口”。他问承平这个字下面是什么,承平说是“日”,太阳的“日”。叶明说“日”字是扁的,不是方的。
承平低下头,用手把下面的“口”抹了,重新写了一个扁扁的“日”。叶明说写得好。承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叶瑾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说三哥,他这几天天天写“春”字,写了十几遍了。叶明说快了,春天快了。
晚上,叶明在书房里写信。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他提笔写道:“大哥,新式铁车第二辆造好了,跑得稳当。明年开春之前,至少能有十辆。到时候从京城到边关,一天就能到。
兵部周侍郎说,商务院树大招风,让我小心些。我不怕,商务院的账目清白,事办得正,谁想动商务院,也得掂量掂量。承平今天写了一个‘春’字,写了一下午。
他说春天到了,树就长叶子了,爹就回来了。娘身体好,爹精神好,瑾儿也好。就是大家想你。大哥,五年了,你该回来了。”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边关,风停了。
叶秋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叶明刚寄来的信。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远处铁轨泛着冷光,两道银线伸向南方。他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衣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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