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叶明把商法的折子递上去了。折子写得很厚，光是条目就有三十多条。从度量衡的标准到票据的格式，从交易契约的规范到纠纷处理的程序，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方书吏熬了三个晚上帮他整理资料，眼睛熬得通红，眼镜片后面的眼白布满了血丝，推了推镜框，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折子递上去之后，叶明等了三天，宫里没消息。第四天，于侍郎派人来传话，说皇上看过了，让叶明做好准备，朝会上可能要议。
叶明问于侍郎还有什么交代。来人摇摇头说不清楚，于侍郎只说了这一句。
三月十九，早朝。叶明站在大殿角落里，手里拿着笏板。今天的朝会人特别多，六部的官员基本都到了，还有一些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御史也来了。叶明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商法的折子，这些人大概都看过了。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观望，有人等着看他笑话。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赵公公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拂尘。朝会开始，先是户部汇报今年春耕的农资调配情况，接着是工部说修堤的进度。叶明听着，不时有人回头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也有不善。
等这两件事议完，皇上开口了：“商务院的折子，你们都看了吧？说说吧。”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像一池被投入石子的水，涟漪迅速扩散开去。礼部的王侍郎最先站出来，他五十来岁，留着长须，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说商务院的商法，臣看了。想法是好，可推行起来，怕是不容易。各州府的情况不同，商户的规矩也各不相同。一刀切下去，怕是会出乱子。
叶明认识这个人——他是苏州王家的远亲，苏州那几个闹事的世家，跟他脱不了干系。叶明没急着反驳，听着。
王侍郎说完，工部的李郎中跟着站出来。他说商务院这些年办了不少实事，可商法这事涉及面太广，商务院一个衙门，怕是管不过来。不如让各州府自行制定规矩，报朝廷备案即可。他的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确——商务院别管那么宽。他穿着崭新的官袍，腰带系得紧紧的，说话时手里拿着笏板，指节攥得泛白。
又有几个御史站出来附议。有的说商务院手伸得太长了，有的说商法会扰乱民生，有的说叶明年轻气盛，做事欠考虑。你一言我一语，矛头都指向商务院，指向叶明。站在叶明前面的几个官员微微侧身，像是在给他让出空间，也像是在与他拉开距离。于侍郎站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的背影绷得很直。
皇上没说话，看着叶明。
叶明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中间。他先把笏板插回腰间，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稳。先是说了商务院这些年的成绩，修了多少路，造了多少铁车，开了多少互市，给朝廷赚了多少银子。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清清楚楚，掷地有声。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那些反对的官员，声音拔高了一些，在大殿的石柱间撞来撞去。
“商务院的商法，不是为了商务院，是为了天下商人。规矩立了，大家都按规矩办，公平交易，童叟无欺。那些靠坑蒙拐骗发财的人，自然不乐意。不乐意的，恰恰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朝堂上又安静了。王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郎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笏板。几个御史互相看了看，谁也不肯先开口。
皇上开口了：“商法的事，朕看了。商务院的折子写得很细，条理清楚，措施得当。朕准了。先在苏州、武昌、成都三个地方试行，试好了，再往全国推。”
皇上站起来，赵公公喊了一声退朝。朝臣们跪下，山呼万岁。叶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口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散朝后，叶明出了宫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李武赶着马车过来，掀开车帘。叶明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马车吱吱呀呀地走着，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瓜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一个小贩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筐柿子，红彤彤的。他想，商法推了，这些小贩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也许不会立竿见影。可规矩立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回到商务院，方书吏迎上来，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紧：“大人，怎么样？”
叶明说准了。
方书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消瘦的脸上绽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叶明走进公事房，桌上的文书还堆着。他坐下来，铺开信纸，给林远、周文彬、孟谦写信。商法准了，先在苏州、武昌、成都试行。让商户们安心，该入会的入会，该交易的交道。那些闹事的世家，不用怕。朝廷有规矩，他们翻不了天。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傍晚，叶明回到家。
承平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法”字。笔画多，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他能认出来。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写什么。承平说“法”，娘说今天朝会定了商法，舅舅在朝会上威风。叶明说他怎么知道的，承平说娘说的，娘听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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