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回到商务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青灰色的薄光。夜走到尽头了，巷子里的黑开始变薄，像墨被水稀释过一道。
方书吏推开院门，三个人依次进去。林远在身后把门重新闩好，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靠着廊柱缓了一口气。叶明走进公堂，在案前坐下，把那枚铜钥匙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铜面上还沾着他掌心的余温，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意。
方书吏在对面坐下来，说：“大人，今晚的事，天亮之后内阁会派人去查吗？”
叶明说：“会。赵主事酉时之前被提到内阁，他一定会把复刻钥匙的事说出来。张阁老听了之后，最迟今天午前就会派人查封成记的铺面和货栈。”
林远从廊下走进来：“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叶明想了想：“把何账房叫起来。”
方书吏转身去了偏房，片刻后何账房跟着他出来了。衣裳穿齐整了，头发也束过了，像是整夜没睡，或者一直和衣躺着。他在案前站定，看见桌面上那把铜钥匙，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叶明说：“货栈的情况我昨晚去看过了。铁皮箱里除了那张借据之外，还有几页何账房备查底本的复印件，和一叠王侍郎的密信。”
何账房没有说话。
叶明把铜钥匙收进袖中：“今天上午内阁会派人查封成记的铺面和货栈。查封之前，你需要到现场。你是成记七年老账房，账册里哪一页是假的、哪一页是真的，你比谁都分得清。内阁的人问你什么，你照实说。”
何账房说：“那大掌柜那边呢？”
叶明靠在椅背上：“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昨晚他把那张借据锁进铁皮箱的时候，等于把所有东西放在了同一个地方。内阁一旦开箱，他藏了三年半的东西全部见光。”
方书吏说：“那王侍郎呢？那叠密信如果见光了，王侍郎跑不掉。”
叶明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风涌进来，带着一夜积攒的凉意和远处早市开张的动静。鸡鸣从巷子那头传来，隔了两条街，隐隐约约的。他说：“王侍郎不会等着被抓。他今天天亮之后一定会做一件事。”
方书吏说：“什么事？”
“派人去货栈。”叶明转过身来，“他不敢自己去，但他会派一个信得过的人，赶在内阁的人到之前，把铁皮箱里那叠密信取走。他的信一定落款处盖了私章，密信一旦见光，他就算不认账也没用了。所以他必须抢在内阁之前把自己的东西清走。”
林远说：“那我们昨晚就该把密信拿出来。”
“昨晚拿了，王侍郎今天派人去货栈发现少了东西，他会反咬一口，说商务院栽赃陷害。留在里面，让内阁的人和成记大掌柜现场开箱，才是铁证。”叶明说完站直了身体，看着林远，“你现在去货栈对面的巷口守着。如果今天早上有人从货栈正门进去，看清楚了是谁。如果进去之后很快出来，手里拿了东西，不要拦，看清他拿了什么、往哪个方向走了，回来报我。”
林远说：“如果进去的是内阁的人呢？”
“那就不用拦。内阁的人进去之后会开箱验货，你看着他们把东西搬出来就行。”
林远点头，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方书吏说：“那我们现在呢？”
叶明说：“我现在写一封信给于侍郎，告诉他货栈今早会有人去清东西。你把这封信送到于府，亲手递过去，然后回来。”
方书吏领了信出门去了。公堂里只剩叶明和何账房两个人。晨光已经亮了不少，从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线泛着干净的白色，照在桌面上那把铜钥匙原先搁过的位置，留下一个淡灰色的痕迹，像是钥匙本身的影印落进了木纹里。
何账房站在案前一直没坐。他低头看着桌面，说了一句：“大人，那叠密信里有一封，封皮上写了‘林’字。”
叶明的目光微微一动：“林？”
“那年我碰那块活砖的时候，瞥见的最下面那一封，封皮上写着一个‘林’字。当时没多想，后来才记起来——刑部左侍郎林茂良，也姓林。”
叶明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动。林茂良。王侍郎的同科同年，昨天刚用刑部条子提走赵主事的人。如果那叠密信里有一封是写给林茂良的，或者林茂良写给王侍郎的，那这条线就比想象中长得多。王侍郎不光在户部有人，在刑部也有通气的根子。
叶明说：“那封写‘林’字的信，你看到封皮上有没有批注或者日期？”
何账房想了想：“没有。封皮上就一个‘林’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叶明没有再追问。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方越来越大的亮块。他坐在那块亮光里，双手搁在膝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在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书吏先回来了。他进门时气息微急，说：“信送到了，于侍郎说他会处理。”然后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远回来了。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层细汗，但气息比他出门时稳。他说：“大人，有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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