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时,叶明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院子里麻雀的叫声,隔一会儿叫几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坐了起来,穿好衣服出了房门。
花厅里早饭已经摆上了。李婉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拿一把小剪刀修剪一盆兰花的枯叶,见他进来便把剪刀搁下,说:“今天怎么起得比平时晚一些。”叶明在桌边坐下,盛了一碗粥:“昨晚睡得迟。”李婉清没有多问,把兰花盆往窗台里面挪了挪,端着针线箩出了花厅。叶明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粥,粥是热的,入口顺滑。他喝了大半碗,夹了一筷子酱菜,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之后擦了擦手,起身出了门。
商务院的公堂里已经有人在了。方书吏正在把一摞新到的文书分类整理,见叶明进来便抬起头:“大人,陆会长昨晚又寄了一封信来。”叶明在案前坐下,接过信展开。陆会长的字比之前圆润了些,像是坐在案前不急不慢地写的:“叶永昌的底细查了。他确实是苏州人,四十年前离开时带着一船货物和一小笔银子。到了南洋之后,他先是替当地一家商行做采办,后来攒够了本钱自己开了永昌行。他没有参加过福王的任何活动,但他与福王旧部中一些人有旧谊——他早年在家乡时,曾与福王帐下一位幕僚同窗。”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同窗”两个字上。永昌行接收顺风号的铸件,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些货是什么,而是因为他与福王帐下的一个幕僚有同窗之谊。他可能是在替旧谊接货,也可能只是出于人情,替一个老朋友存放一批货,没有问那批货的来路。
方书吏站在旁边:“那叶永昌本人跟福王没有直接关系。”
叶明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直接关系,但他替那条线做了最后一站的事。没有他,顺风号的货在南洋就没有落地的地方。”
方书吏说:“那我们还要继续查叶永昌吗?”
叶明想了想:“不查他本人了。他只是一个接收人,不是主使。真正的幕后在更远的地方。他是最后一个我们能看到名字的节点。”
方书吏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条线就到这里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被日光晒得透亮的石榴树。树叶在微风中轻轻翻动,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他说:“查到这里,线就没有了。南洋那边没有驿站,没有官道,没有登记底册。我们进不去,也查不了。顺风号、恒盛号、永昌行——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能拼出整条链的末端了。”
方书吏说:“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夏日的日光中静立,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了一下叶片又飞走了。他望着那些麻雀飞远的方向说:“把已经查到的东西整理成案卷,封存归档。”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我去准备卷宗。”
他转身去了偏房。叶明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日光中投下的一片浓荫。他看了一会儿,在廊下的阴影里站定,背靠着廊柱,把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手上落了几块碎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正在一张纸页上写字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下什么,又一笔一划地擦掉,最后只剩下那些已经写过的痕迹。
五天后的傍晚,叶明坐在公堂里,把成记旧档中最后一叠货运单核对完毕,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搁在案角。桌面上摊着一份手写的卷宗目录,是他连日来逐条整理的结果。案卷正本和附件已经各抄了一份,正本锁在商务院的档案柜里,抄本送了一份去内阁备案。
入夜之后,他锁上公堂的门,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月色。月光在石榴树的叶片上镀了一层银白,微风过处,叶子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穿过院子推开了门,沿着巷子走回。路过绣坊门口时,门帘里透出来一线黄光,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布帘传出来已经模糊了。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国公府的门口石狮子蹲在月光下,老周正蹲在门墩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便醒了,说三少爷回来了。叶明嗯了一声,进了门。院子里的廊下挂着灯笼,光晕在夜色中拢出几团暖黄的圆。
他沿着廊子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摸索着走到案前坐了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光,照亮了案角那只空着的笔架和旁边一方干透的砚台。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感受着木纹在指腹下微微的凹凸感。窗外的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发出细而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已经读完的书,翻到最后一页,轻轻合上,然后放在那里,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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