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玉第一次独自完成深层矿道巡检的那天,矿区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观测站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在门口,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检查了一遍校准终端的电量,
又把速降绳的扣环反复确认了三次。
这是方屿教她的规矩——下井之前,多检查一遍,井下就能少一分危险。
方屿坐在一楼的桌前,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毛毯,手里端着浓茶。
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不行就上来”,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苦玉转身走进雨里。
砂石路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深了一层,踩上去不再扬起灰尘,
而是发出黏重的声响。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矿道入口的井口边,宋宁正在检查速降绳,看到她过来,把绳子递给她。
“数据同步已经调好了,观测站那边方老师在盯着。”
“嗯。”
苦玉把速降绳扣好,打开头灯,走进了矿道。
矿道里的空气比地面更加潮湿,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在头灯的照射下像一颗颗极小的钻石。
她把手掌贴在岩壁上,感受着那种熟悉的、微微温热的触感。
树苗的根须在岩层深处缓慢生长,那种脉动从几百米深的地下传上来,
穿过岩石,穿过根须,穿过她的掌心,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她在第一个校准点停下来。
这个位置她已经来过几十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块被磨平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编号“D-01”,字迹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笔画已经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她蹲下来,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指定的位置上。
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一下,然后迅速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二秒。
她把数据记录在巡检日志里,字迹在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深层矿道一号校准点,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八十七米。
巡检员苦玉。”
写完之后她把日志收进背包,继续往前走。
矿道在这里分出了两条岔路。
左边那条通向光河上游,右边那条通向更深处的旧矿脉。
她走左边,因为这条路她更熟。
从第一次跟着方屿下井到现在,她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
每一个拐角、每一段坡度、每一处洞壁的凹凸,她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
但今天走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
没有人在前面,她走得比平时更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这条路方屿走过,白奇走过,张北望走过,郭大年走过,时也走过。
他们的脚印一层一层地叠在碎石上,被新的脚印覆盖,又被后来的脚步重新踩出来。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碎石是凉的,但碎石下面的东西是温热的。
光河的水声越来越近。
那种声音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不是普通的水声,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声响,
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深处运转,又像一个巨人在地底缓慢地呼吸。
虽然核心的心跳已经停了,但那种节奏还在,不是从核心传来的,是从树苗传来的。
树苗在替核心呼吸。
她在光河岸边停下来,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河床底部的苔藓上。
苔藓很软,像一层厚厚的地毯,假根扎得很深。
她能感觉到那些极细的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
和以前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频率,只是源头变了。
河水还是温热的。她把手指伸进水里,水流从指缝间滑过,
带着一种黏滑的触感,不是水的那种滑,
是更密、更厚、更像是某种活的东西从她手指间流过去。
她把手指收回来,在手背上蹭了蹭,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校准点分布在矿道更深处,每一个都要走十几分钟才能到。
她一个接一个地走,每一个校准点都仔细检查,每一条数据都认真记录。
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方屿不在,但她知道自己能行。
倒数第二个校准点设在一处塌方区边缘。
这里的洞壁上有很多裂缝,裂缝里渗出极细的水珠,水珠在头灯的照射下像一颗颗极小的星星。
根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比浅层的更粗,颜色更深,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矿化外壳。
那些是很久以前就长在那里的老根须,比母株枯死得还早,但它们的生命还在。
她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洞壁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二五秒,比浅层的大了一些,但还在安全阈值以内。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靠在洞壁上,喝了一口水。
水壶里装的是莫雨珊寄来的果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她盯着洞壁上那些老根须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方屿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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