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烟穗终忍不住,哭出声来。
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限的呜咽从帷幔缝隙里泄出来。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无怨的手握紧了缰绳。
无悔低下头。
褚英传没有回头。
他知道谷烟穗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样子。
他继续说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母亲——周泉,她死的时候,我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已经记不清楚,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她的了;我从来去记,因为——”
“我以为回来还能见到她。”
“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长眠在白狼幽谷。”
他停了一下。
“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跟她说一句话。”
风呼呼地吹。
“这件事在我心底,成了一个遗憾。一个永远填不上的坑。”
他看着无怨,又看着无悔。
“我不希望你们俩,将来也有这种遗憾。”
“母亲明明就在眼前,你们却不愿意叫一声。”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无怨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的眼眶没有红,但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或者,是融化了。
“小姐夫。”
“嗯。”
“缚灵结界的融合,当真没有风险吗?”
褚英传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转得太快。
但他听懂了——无怨不是真的在问法术风险。
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找一个可以不那么快面对那道门槛的台阶。
褚英传没有戳破。
“没有。”他说。
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但他知道,凡事没有绝对。
异能移植都有风险。
哪怕是“融合”,哪怕是他用黑铁之键来主导,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没有意外。
但他不能告诉无怨。
不是欺骗,是——有些路,必须先走下去。边走边看。
无悔似乎也听出了什么。
他看着褚英传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
只剩最后一丝余晖,将天际线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像伤口。
褚英传抬头看了看天色。
“前面有个驿站。今晚在那歇脚。”
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说多了,反而成了负担。
马车继续北上。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里,谷烟穗把脸埋在双手里。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但眼眶还红着。
她听到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做野种的时候,至少不用想这些问题。”
“知道了身世之后,反而觉得自己更可怜。”
“母亲明明就在眼前,你们却不愿意叫一声。”
她把薄毯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一个被自己的孩子——用沉默判了刑的母亲。
驿站是建在官道旁的一处石砌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偏房,一个不大的马厩。
院门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盏灵光珠,在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像困倦的眼睛。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狼灵族人,姓顾,瘦高个,脸上刻着北地风霜留下的沟壑。
他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一位将军要过境。
虽然没有透露具体身份,但“前将军”三个字足够让一个小小的驿丞忙活半天。
褚英传等人到时,客房已经收拾出来,热水烧好了,饭菜也备上了。
不算丰盛,但在这种地方,一碗热汤就是最好的待遇。
无怨无悔把马牵进马厩,添了草料,检查了蹄铁。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躲避什么。
褚英传敲了敲车厢。
“夫人,到了。”
帷幔掀开一角。
谷烟穗的眼睛还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她扶着车沿下来,脚下踉跄了一下——坐了太久的马车,腿麻了。
褚英传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褚英传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晚饭摆在正房的厅里。
一张方桌,四条长凳。菜是北地的家常菜——炖羊肉、烤饼、一盆热汤,还有一碟腌野菜。
褚英传坐主位,谷烟穗坐他对面,无怨无悔坐两侧。
四个人,四盏灵光珠,照得厅里亮堂堂的。
但气氛很暗。
没有人说话。
筷子的碰撞声,汤勺碰碗沿的声音,咀嚼声——这些细碎的声响填补了沉默,但没有驱散沉默。
褚英传夹了一块羊肉,放到谷烟穗碗里。
“夫人,吃。”
谷烟穗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感激?
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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