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市局特审室隔音严密,惨白的顶灯照得四壁雪亮。
屋里只有三个人:
李娜坐在主审位,身侧是她亲手挑的、绝对信得过的刑侦副局长负责记录,赵虎戴着手铐坐在对面的铁椅上,逃亡数日的憔悴写在脸上,眼神却异常清醒。
审讯室以外,所有无关人员都被远远隔开。
赵虎能从合围中精准脱逃,已经坐实了警队内部有内鬼。
李娜全程没动用审讯组的老人,从押解到看守全是她从基层抽调的、与本土派系毫无瓜葛的精干力量,连笔录备份都由她亲自保管。
“说吧。”
李娜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你主动投降,说有重大线索检举,现在可以说了。”
赵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
他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黑老大,更像个赌光了筹码的赌徒,只剩最后一点保命的本钱。
“李局,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手里的东西,能把 J 城水下的大鱼整条拽上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 算我重大立功,能减刑最好。”
他混了二十年江湖,最懂什么叫识时务。
落在老爷子手里是必死无疑,落在警察手里,反倒有一线生机。
李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我不做超出法律的承诺。你说的每一句话,只要核实为真,我会亲自向检察院、法院出具情况说明,依法建议对你从轻处理。”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明确的答复。
赵虎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位女局长说一不二,这个承诺,比江湖上的山盟海誓靠谱得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审讯室里只有赵虎低沉的叙述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从二十年前说起,讲自己怎么在砂石场当混混时被当时身居要职的李辉看中,怎么被一步步扶持成半城灰色产业的话事人;
讲这些年替老爷子摆平的拆迁纠纷、打压的竞争对手、压下的刑事案件;
讲每年上千万的利益输送路径,讲哪些部门、哪些岗位上安插着老爷子的人。
包括公安系统内部,是谁给他递的抓捕消息,通过什么渠道传递,分毫不差。
他甚至记得每一笔大额转账的时间、每一次老爷子打招呼的场合、每一个被压下去的案子的受害人名字。
二十年间的烂事,桩桩件件,都成了钉死幕后黑手的钉子。
“证据我留了后手。”
说到最后,赵虎抬眼看向李娜,
“我藏着一个加密 U 盘。里面有所有的转账记录、通话录音备份,还有李辉插手工程任免的亲笔批示复印件。密码只有我知道,我配合你们解密。”
李娜心里猛地一沉。
她早猜到保护伞层级不低,可真听到那个名字、听到牵扯的广度时,还是觉得后背发寒。
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涉黑案,是盘踞 J 城数十年的一张利益大网。
她合上笔录本,站起身,语气依旧沉稳:
“你说的我们会逐一核实。只要属实,你的立功表现,我会替你争取。”
走出审讯室,深冬的寒风吹在脸上,李娜才发现后背的警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君凌的电话,只说了一句:
“君市长,收网了。鱼很大。”
城南深处的老合院,墙高院深,连街面上的喧嚣都传不进来。
正房里点着一盏老式宫灯,檀香在铜炉里缓缓燃着,烟气袅袅。
李辉穿着一身藏青色棉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陪了他几十年的沉香佛珠。
珠子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一下一下,捻得很慢,节奏稳得像他过去几十年的人生。
管家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走到他身侧,俯下身,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老爷子,市局那边的人传来准信,赵虎全招了。李娜亲自审的,审了快三个小时。恐怕…… 用不了天亮,就会查到咱们头上。”
老爷子捻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下一秒,“啪嗒” 一声脆响。
串珠子的牛筋线生生崩断,深褐色的沉香珠噼里啪啦砸在青砖地上,滚得四处都是,有的撞在桌腿上,有的滚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管家心里一紧,连忙蹲下身去捡。
老爷子却没动,只是望着铜炉里明灭的香火,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自嘲,和几分阅尽世事的释然。
管家捧着捡回来的珠子,犹豫了许久,还是低声问:
“老爷子,南边的路还留着,船也安排好了。要不要…… 您先出去避一避?留得青山在……”
“不用了。”
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很定,
“往哪儿避?扎根在这儿几十年,根须都缠进城墙缝里了,拔得掉吗?真要想走,十年前就走了。”
他从年轻时就踩着刀尖往上爬,一路坐到旁人望尘莫及的位置,退下来之后还能握着半城的人脉与生意。
风光了一辈子,他早就料到会有收场的一天。只是没料到,收场会来得这么快,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他轻轻叹了一句,像是说给管家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到底还是小看了某些人啊。”
管家没敢问 “某些人” 是谁。
都不重要了。
珠子都捡回来了,线却断了,再也串不回原来的样子。
管家捧着散珠站在一旁,看着老爷子苍老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一阵唏嘘。
纵横 J 城大半辈子的人物,终究还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老爷子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遒劲地指向深黑的夜空。
他站了很久,才轻声吩咐:
“明天一早,把书房的账册、往来的信件都整理出来,分门别类放好。也别等人家上门来搜,体面点。”
管家躬身应了一声 “是”,喉咙微微发涩。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檀香的烟气,慢悠悠地往上飘,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窗外的风卷着寒气掠过屋脊,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属于一个时代的权柄与阴影,终于要随着这深冬的夜,一同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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