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西伯侯府,夜深人寂。
沉沉夜色笼罩整座侯府,庭院灯火疏冷,晚风穿廊而过,卷着初秋的微凉,却吹不散书房内积压的沉郁。
四下无人值守,唯有一盏孤灯摇曳,灯花明暗不定,映得案前一道苍老身影,孤寂又焦灼。
姜子牙独坐案前,身前铺展着整张商周疆域图,密密麻麻的军政标记、关卡要塞、兵力排布遍布纸面。
他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曾落下,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凝重,连日推演战局、思虑破局,早已让他身心俱疲,眉宇间尽数是压不住的倦怠与无力。
外界世人、军中将士、朝堂百官,皆以为西岐大势已成、天命在周。
自姬发仓促称王、西岐高举伐商大旗以来,天下诸侯半数观望,半数暗附,大周天命的名头被阐教层层抬高,仿佛只需挥师东进、兵临朝歌,便可顺天应人、一朝定鼎天下,终结殷商数百年统治。
可唯有身处棋局核心、执掌西岐全盘军略的姜子牙清楚,如今的西岐,看似声势滔天、名头鼎盛,实则内里虚空、隐患丛生,处处都是难以化解的破绽,早已不复表面那般光鲜稳固。
他半生钻研兵道、深谙人心大势、精通攻守谋略,向来以凡人智计摆布战局、掌控全局,可时至今日,他第一次清晰察觉到,自己早已被彻底架在一辆失控的战车之上,进退两难、无力回天。
姜子牙缓缓收回指尖,轻轻按住桌案,低声长叹,心中思绪翻涌,层层拆解着眼前无解的困局。
原本的天道大势、既定劫局,本该是殷商日渐腐朽、帝辛昏聩暴虐、朝歌内乱不止,商朝气数缓缓耗尽,待到民心尽失、诸侯尽叛之时!
西岐再顺势起兵、承天伐商,以绝对大义、万全之势取而代之,水到渠成、毫无破绽。
这是最稳妥、最合理、最贴合人间王朝更迭的节奏,也是他最初规划的伐商之路。
可如今局势,早已彻底偏离正轨,尽数颠倒。
商纣王帝辛人皇气数逆势复苏,褪去了往日的昏聩暴戾,重拾人皇威严与杀伐魄力。
朝歌朝堂肃整、军政重整、军心复振、气运回涨,殷商看似摇摇欲坠的基业,硬生生稳住根基,甚至隐隐有逆势翻盘、再压天下的势头。
此消彼长之间,西岐的伐商大计,瞬间从“以强伐弱、顺势取而代之”,变成了“以弱搏强、逆势强行开战”。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危机。
真正击穿西岐根基、动摇伐商大义的,是近来传遍天下的一则消息——西伯侯姬昌,未死。
此前西岐举旗伐商、姬发称王,最核心、最正统、最无可辩驳的大义,便是西伯侯遭纣王囚禁迫害、含冤受难,西岐起兵是为君父洗冤、为天下伐暴,是至正至顺的仁义之师。
可姬昌存活的消息传开,瞬间撕碎了西岐赖以立足的伐商名分。
君父尚在,次子擅自称王;主君未归,臣子先行伐上。
于礼不合、于义不正、于道不顺。西岐瞬间从“顺天伐暴的仁义之师”,沦为了“以下犯上、私窃王权、急躁篡逆”的悖乱之军。
天下诸侯观望之心骤起,暗中依附的势力纷纷止步,军中士气隐隐浮动,民间民心更是生出裂痕。西岐赖以征伐天下的大义根基,已然出现致命松动。
姜子牙看得通透,此刻的西岐,名头越盛、声势越大,处境便越虚、风险越高。
若是暂缓出兵、蛰伏蓄力、静待时机,尚可慢慢修补大义、稳固根基、重整军心。可他偏偏没有半分暂缓的权力。
身后的阐教、高悬的天道、运转的大劫,无时无刻不在推着他往前狂奔,根本不容他停顿半步。
自阐教十二金仙下山入局以来,两教山门对峙、圣人隔空博弈、劫局暗流涌动,人间战局被强行提速。
一众金仙频频介入西岐事务、干涉军政、催促出兵,硬生生把原本循序渐进的伐商节奏,撕扯得支离破碎,将整盘人间棋局推得急躁又浮躁。
姜子牙心中无比清楚,阐教众人急于加速战局,根本不是为了大周基业、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为了了结自身杀劫、稳住道统存续、抢占大劫气运。
他们要的是劫数落幕、道途安稳,从不在乎人间王朝的利弊得失、不在乎西岐是否根基不稳、不在乎将士百姓生死祸福。
姜子牙身为一介凡人,纵然智计通天、谋略无双,可在天道大势、圣人博弈、仙门劫局面前,终究只是一枚被推着前行的棋子。
他想稳,大势不准;他想停,仙门不许;他想微调战局、修补破绽,可身后层层外力碾压而来,让他连半点掌控战局的权力都彻底丧失。
整座西岐,俨然成了一辆刹车失灵、狂奔不止的战车,载着万千军民、承载着大周气运,被迫朝着未知的凶险前路疾驰,无人可挡、无人能止。
灯下,姜子牙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满是无力与苍凉。
世人皆赞他是西岐栋梁、伐商总帅、人间执棋者,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从阐教强行加速战局、天道锁定劫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执棋之人,只是棋盘上最显眼、最被动、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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