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叶
赵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那道浅浅的刻痕。二十年前他带着第一箱树苗回到平安村时，就是在这里用镰刀柄刻下了第一道印记。如今这道印记早已被岁月磨平，就像当年村民们脸上怀疑的皱纹，被后来的笑容熨帖舒展。
晨光里，村东头的文化广场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新建的三层教学楼在山坳里格外醒目，去年刚铺上的塑胶跑道泛着柔和的红色光泽。赵刚想起最初带着村民们在碎石坡上开荒的日子，那时候全村唯一的土坯房小学，窗户玻璃永远是用塑料布糊着的。
赵书记！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村主任李梅的身影出现在木栅栏外，她的迷彩胶鞋沾着新鲜的泥土，县农业局的专家来了，正在合作社看菌菇大棚呢。
赵刚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蓝布褂子快步出门。石板路两旁的波斯菊开得正盛，晨露在花瓣上滚动。这是村里发展乡村旅游后种下的景观带，当年为了说服大家砍掉种了半辈子的玉米，他带着村干部挨家挨户磨了三个月嘴皮。
转过山嘴，二十个白色大棚在朝阳下连成一片。农业专家正蹲在菌床边，手里捏着朵肥硕的香菇。赵书记来得正好，专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你们这林下种植技术太到位了，菌棒转化率比标准值高出15%。
赵刚蹲下身仔细看着菌褶里细密的孢子。这是他去福建学习了三次才掌握的技术，第一次带回来的菌种种在自家炕头上，夜里每隔两小时就起来查看温度。如今村里的香菇合作社已经带动了三十八户脱贫，冷库外停着三辆等着装货的冷链车。
就是烘干设备还得更新，李梅递过来一叠报表，现在订单排到下个月了，老设备每天只能处理八百斤鲜菇。
赵刚的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上。那片一千两百亩的生态林是平安村的聚宝盆，也是他心里最坚实的底气。当年为了阻止投资商在山腰建采石场，他带着村民守了三天三夜，现在每棵松树每年都能带来生态补偿收益。
下午开两委会议研究设备采购，赵刚拍板决定，让会计把今年的生态补偿金提前调拨出来。对了，王大爷的降压药该买了吧？
李梅笑着点头：早备着呢，昨天镇卫生院刚送过来。您啊，操心完村里的大事，还得惦记着这些鸡毛蒜皮。
赵刚望着大棚外正在采摘的村民，他们腰间的竹篓渐渐装满，晨光在每个人脸上镀上金边。二十年前他刚回村时，这些人大多外出打工，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回来，就像春天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新根。
### 二、风雨
七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凌晨三点，赵刚被窗外的雷声惊醒，院坝里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他抓起手电冲进雨幕，村委会的应急灯在雨雾中明明灭灭。
赵书记！护林员老周披着雨衣跌跌撞撞跑来，手里的砍刀在电光中闪过寒芒，西坡的山体裂缝扩大了！
赵刚的心猛地一沉。那片坡地去年就出现了滑坡迹象，村里已经组织搬迁了五户人家。他咬着手电筒爬上村委会的广播台，尖锐的警报声刺破雨幕：全体村民注意！西坡可能发生滑坡，请危险区住户立即转移到文化广场！
雨声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党员干部们打着手电挨家挨户敲门，李梅带着妇女们在广场上搭临时帐篷，孩子们的哭声混着风雨声格外揪心。赵刚蹚着齐膝深的泥水来到西坡，手电筒的光束里，一道宽达半米的裂缝正不断有泥土滑落。
必须炸掉这棵危树！老周指着裂缝边那棵歪脖子松，它的根系已经大半裸露，不然会连带整片坡滑下去！
赵刚看着坡下那几间还没来得及搬迁的土坯房，王大爷的身影正出现在其中一间的门口。李梅！带队伍把人都撤到安全区！他吼着掏出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我联系镇上的爆破队！
雨势越来越大，裂缝里开始传来沉闷的响声。赵刚和老周用绳索固定住身体，一点点靠近危树。当爆破队员带着炸药赶到时，整片山坡已经开始缓慢移动。
还有三分钟！爆破队长看着计时器大喊。赵刚却发现王大爷的院门还开着，老人固执地要抢救他那台老旧的缝纫机——那是他过世老伴留下的遗物。
你们先走！赵刚推开拉着他的队员，不顾一切冲下山坡。泥水灌进胶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当他抱着王大爷冲出房门时，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半个山坡轰然坍塌，尘土混合着雨水形成巨大的泥浪。
在临时安置点，王大爷握着赵刚沾满泥浆的手老泪纵横。赵刚拍着老人的背，目光却投向被泥石流冲毁的几亩香菇大棚。那是村里今年刚扩建的基地，眼看就要收获了。
雨停时分，天边露出鱼肚白。赵刚站在滑坡现场，望着一片狼藉的土地，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回村时遇到的那场旱灾。当时村民们绝望的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只是此刻，他看到更多人正自发地清理废墟，李梅带着妇女们在广场支起了大锅熬粥，孩子们用塑料盆帮忙运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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