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坐在他下首,捋着自己的三缕长髯,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素来主张以和为贵,对顾洲远的能力惊为天人。
他见李青松不说话,便自己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文人特有的从容和笃定:“陛下,臣以为,镇北王此次扶植突厥左王毗伽争夺可汗之位,实乃高明之举。”
“突厥内乱已久,各部互相攻伐,若能扶持一个亲近我大乾的可汗上位,则可保北境至少二十年太平。”
“镇北王此举,可谓一举两得——既削弱了突厥的实力,又为我大乾赢得了时间和空间,臣以为,应予褒奖。”
赵承岳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转向周砚辞。
周砚辞兼任翰林学士承旨,掌管制诰诏令,是朝中有名的笔杆子,文章写得好,见识也不凡。
他见皇帝看向自己,便放下手中的茶盏,拱了拱手,开口道:“陛下,臣赞同温大人的看法。”
“镇北王的‘一国两政’之策,臣仔细研读之后,觉得颇有意思。”
“镇北王巧思妙计,想法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真乃栋梁之才。”
“正如温公所说,突厥内部被王爷设立两个政权,使其相互制衡,彼此牵制,而我大乾居中调解,坐收渔利。”
“两策内外夹击相辅相成,镇北王能想出这等法子,足见其用心之深、谋划之远。”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一国两政能否长久施行,尚需时日检验,但至少就目前而言,确实起到了稳定北境的作用。”
“自突厥内乱以来,北境边境得以恢复宁静,边民能够安心耕作,商路也重新畅通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是不可否认的。”
赵承岳听完周砚辞的话,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李青松身上。
他知道李青松今天一直没说话,这很不寻常。
以往但凡涉及到顾洲远的话题,李青松总是第一个跳出来,要么弹劾他拥兵自重,要么质疑他图谋不轨,总之不会让顾洲远有好日子过。
可今天,从议政开始到现在,李青松一个字都没说,这反而让赵承岳有些不安。
“李阁老,”赵承岳开口,语气温和,“今日议政,你怎么一言不发?这可不像你的风格。你对镇北王扶植突厥左王一事,有何看法?”
李青松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皇帝一眼,又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带着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和厚重:“陛下,老臣今日之所以不言,是因为无话可说。”
“以往老臣屡次弹劾顾洲远,是因为他行事出格,屡屡逾越臣子本分,老臣担心他尾大不掉,终成大患。”
“但时至今日,老臣不得不承认——老臣看走了眼。”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没想到,李青松会说出“看走了眼”这四个字。
这位三朝元老,一辈子没有妥协过,更不会在人前承认自己判断失误。
可今天,他当着皇帝和几位同僚的面,亲口承认了自己看走了眼。
李青松继续道:“顾洲远如今的实力,陛下和诸位大人都看在眼里。”
“北境三郡,兵精粮足,百姓归心,突厥被他打得服服帖帖,宁王被他逼得节节败退。”
“他若真有异心,大可据北境自立,与我大乾分庭抗礼。”
“望陛下恕老臣斗胆一言,以他如今的实力,即便是我大乾倾全国之力,也未必能将其剿灭。”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依然向陛下称臣,依然奉大乾为正朔。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就没有不臣之心,这样的人,老臣还有什么可弹劾的?”
他说完这番话,又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赵承岳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李青松那张苍老的脸上,心中五味杂陈。
连李青松都不弹劾顾洲远了,这说明顾洲远在朝堂上的形象,已经从一个“潜在的威胁”变成了一个“可靠的藩王”。
这固然是好事,但同时也意味着,顾洲远的势力已经大到连李青松这样的硬骨头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步了。
整个大乾百姓都视顾洲远为救国于危难的英雄,谁要是这时候逆流而上,怕是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文渊身上。
苏文渊是帝师,是赵承岳登基之前的授业恩师,也是苏沐风和苏汐月的父亲。
他今天从进御书房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过一句话。
皇帝知道他在避嫌。
以前顾洲远在朝堂上被人弹劾的时候,苏文渊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为他辩护,据理力争,不惜跟同僚翻脸。
但现在不一样了,顾洲远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辩护了。
他的功绩摆在那里,他的实力摆在那里,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苏文渊如果再站出来替他说好话,反而会让人觉得他有结党之嫌。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不锦上添花,也不画蛇添足。
赵承岳心里清楚,苏文渊的沉默,恰恰是因为他跟顾洲远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
他的儿子苏沐风在顾洲远手下做事,他的女儿苏汐月又跟顾洲远情投意合,两家结为姻亲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那时候,苏文渊就是顾洲远的岳父,是镇北王的亲家。
这样一个身份,在朝堂上无论说什么,都会被人用放大镜来审视。
所以他选择闭嘴,反而是最明智的做法。
赵承岳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开来:“传朕旨意——镇北王顾洲远,扶植突厥左王毗伽有功,稳定北境边陲,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东珠十颗,玉璧一对,珍珠一斛,另赐御酒十坛,以示嘉奖。”
“着礼部拟定仪程,择日遣使送往北境。”
他说完这道旨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传朕口谕给镇北王——太后在北境住得甚为舒心,朕心甚慰,望镇北王好生照料,勿使太后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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