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陈诗人说的这些,不仅仅是《长城》一个项目的问题,而是华夏电影在全球化进程中必然会遇到的困境。好莱坞用一百年的时间建立了一套全球通用的叙事语法,这套语法如此强大,以至于全世界的观众都习惯了它、接受了它、甚至依赖了它。你用这套语法讲故事,观众就看得懂;你不用,观众就懵。
这是文化霸权的一种形式——不是强迫你接受他们的价值观,而是让你觉得,他们的叙事方式才是“正常”的,你的叙事方式是不正常的、难懂的、卖不出去的。
他之前的几部电影也有用好莱坞的叙事语法,但内核都被他改成了华夏的叙事语法。
所以杨简也知道,这种霸权不是不可撼动的。前提是,你得有足够好的作品——好到让全球观众愿意放下他们的“观影习惯”,来适应你的叙事节奏、你的文化逻辑、你的情感表达。华夏电影有这样的作品。不是靠“贴皮”,是靠“生根”。
韩山屏的声音把杨简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楷歌,”老韩头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理解。但我问你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觉得,这部片子,能成吗?”
陈诗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摩挲一个难以启齿的答案。
“三爷,你这个问题,我自己问过自己无数次。有时候在剪辑房里,看着那些画面,我会觉得——能成。那些特效镜头做得真好,工业光魔的水平确实不是盖的,饕餮冲上长城的那个画面,气势磅礴。马特·达蒙的表演也很扎实,虽然他演的这个角色从剧本层面就带着好莱坞个人英雄主义的烙印,但他本人的演技和魅力,确实能让这个角色站得住。”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了摩挲。
“但有时候,深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声音关掉,只看画面——我会觉得,这到底是谁的电影?是我的吗?我看着那些镜头,那些走位,那些调度,我知道哪些是我拍的,哪些是执行导演按照美方要求补拍的。我的镜头,画面是沉稳的、克制的、有留白的;美方补拍的镜头,画面是快速的、拥挤的、恨不得把每一秒都塞满信息的。两种风格剪在一起,像两条河流被迫汇合,看似在一起,其实各流各的。”
陈诗人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疲惫的坦诚。
“所以,三爷,你问我能不能成。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它有可能会成,因为它的视觉奇观确实是好莱坞级别的,光凭这一点就有可能吸引大量观众进电影院。但它也有可能不成,因为它骨子里是一个身份分裂的电影——一半是华夏的魂,一半是好莱坞的壳,这两者能不能融合好,我现在没有把握。”
杨简则是不置可否,《长城》的视觉感受是好莱坞级别的?杨简觉得特科随便做做都比前世那一版的《长城》特效好,想来陈诗人这一版的《长城》也不会比前世张一谋的强。
陈诗人抬起头,看着韩山屏,又看了看杨简。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这部片子拍完之后,我不会再拍这种合拍片了。至少,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拍。”
韩山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徐勇安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楷歌导演,我插一句。你说的这些问题,其实横店也遇到过。我们跟好莱坞合作过不少项目,他们来横店拍戏,什么都好,也非常专业——但有一点,他们永远不会真正理解华夏文化。他们觉得华夏文化就是一个‘异域风情’,是一个好看的包装纸,里面的东西还是他们那一套。你跟他们讲文化的根,讲情感的逻辑,讲叙事的节奏,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因为他们觉得,他们的那一套,全世界都通用。”
他给陈诗人的杯子里续了茶,继续说:“所以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合拍片,不能是‘你出钱,我出力’这么简单。必须是‘你理解我,我理解你’,在互相理解的基础上,找到一种新的叙事方式。这种叙事方式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好莱坞不愿意迈出这一步。他们觉得他们已经站在山顶上了,不需要往下走。那只能我们往上走——走到他们的高度,然后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讲我们的故事。”
陈诗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楷歌导演,”杨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刚才一直在听。你说的话,我大部分都同意。但有一件事,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包间里的目光都转向了杨简。
“你说,这部片子的剧本骨架是好莱坞的,你改不了,只能贴皮。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接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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