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还清最后一笔欠款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收拾了一个背包,放在门口。
晓静看见了,问我:“你要去哪儿?”
我说:“上山。”
她问:“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问,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知道我是在逃避。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岚音。
但我留在那个家里,只会让所有人更痛苦。
我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像一个正常的丈夫和父亲那样经营一个家庭。
我只会爬山。
只有在山上,我才知道该怎么呼吸。
从那以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候在山上一待就是两三个月,下来待几天,又走了。
晓静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再承诺什么时候回去。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她不问,我不说,各自活着。
岚音在我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她长得像她妈,眉眼秀气,皮肤白净,但个子随了我,比同龄的女孩高出整整一个头。
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一米七了,站在一群同学中间,像一棵鹤立鸡群的小白杨。
可她的性格也随了我,不爱说话,不擅长表达,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我在家的日子,我们父女俩坐在客厅里,常常半天说不上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妈给她报了很多班,舞蹈、英语、奥数,周末排得满满当当。
我有一次难得在家,看到她驼着背扛着书包出门,那书包好像比我的登山包还沉。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少报点班,让孩子轻松轻松。”
晓静看了我一眼,说:“你管过她几天?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我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管过她几天。
岚音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在班里排在中间,不引人注目也不拖后腿。
我本以为她会像大多数普通孩子一样,按部就班地读完初中、高中,考一所差不多的大学,找一份差不多的工作。
但有一天,晓静忽然在电话里跟我说:“我给岚音报了艺考班,她想学表演。”
我愣了一下,问:“她跟你说的?”
晓静说:“她没说,是我跟她班主任聊了以后决定的。
班主任说她形象条件好,个子高挑,五官端正,适合走这条路。
而且,以她的文化课成绩,正常高考肯定考不上一流大学,美术和音乐她又没天赋......”
她说了一堆,我根本听不进去,只问:“那你问过岚音吗?她自己想不想?”
晓静沉默了一下,说:“她没说不想。”
我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我想起岚音小时候,有一次我带她去爬山,爬到半山腰,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张开双臂,闭着眼睛,迎着风。
我问她在干嘛,她说:“爸,我在飞。”
那一刻我觉得她长大了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那年夏天,我特地挑了一个她不上课的时间下山回家。
我想当面问问她,艺考是不是她自己的想法。
我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她一个人在家,坐在窗边看书。
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爸”,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问她:“你妈说你报了艺考班,你自己想学表演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说我可以试试。”
我说:“我不是问你妈怎么说,我是问你自己怎么想。”
她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下颌线条分明,睫毛很长,低垂着眼睛的时候,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她不愿意说话的样子,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气,说:“你要是真喜欢,爸就多上几趟山,多赚点钱供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忽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女儿的了解少得可怜。
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是谁,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心事。
我只知道她听话,她妈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让她考什么她就考什么,从来不反抗,从来不抱怨。
但我总觉得,她的听话里藏着什么东西,像一座安静的火山,表面看不出任何迹象,但底下有什么在翻涌。
我想跟她多说几句话,但总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像当年,我爷爷对我爸,我爸对我......
我们家的人,好像都把话咽在肚子里,烂在肠子里,就是说不出口。
但我爸比我强,当年他至少对我说了那句:“别把自己和自己的思想困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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