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那哥们儿他熟——县里管文书的王典吏。
陆丰运赶紧迎上去，赔着笑：“王哥，您亲自来？喊个差役捎个话不就得了，何必跑这一趟？”
王典吏摆摆手，笑得有点僵：“我也就是个跑腿的，人送到，差事就算完。”
陆丰运一瞅旁边那群人，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个穿得人模人样，儒衫一抖，看着挺文气，可那眼神，精得跟猫头鹰似的，手里还都抱着厚厚一摞书册，封皮上字都看不清，估计不是《三字经》，是啥秘籍吧？
“这批人，”王典吏抬了抬下巴，“是知府大人从府城调过来的，专门搞农庄法的，个顶个有能耐。”
说完，拍拍屁股走了，一句多余的话没留。
陆丰运数了数，十个，整整十个。
他心里咯噔一下——咱村总共就二十来间屋，哪腾得出十个睡觉的地儿？
“得凑合了。”他嘀咕一声，立马招呼门口打闹的几个娃：“去，挨家挨户借板凳！能借几条算几条！府城来的先生们，不能蹲地上！”
人坐定，茶水没上，陆丰运先开口了：“各位先生，咱村土气，不讲究，有啥话直说。”
为首的老头咳嗽一声，声音沙哑但稳：“我叫李树民，以前在府衙当个小文书。
现在，是来帮你们搞农庄的。”
陆丰运一听，心里的石头落地一半。
好家伙，朝廷这回真没糊弄人！不是随便拉俩差役来装样子，是真派了懂行的来！
李树民年轻时就琢磨着怎么种地，后来被姚广孝瞅中，破格提拔。
他啃了高鸿志的《农政全书》，半夜都能背出来，连姚广孝都说：“这老头，比我还懂地里那点事儿。”
他这次自告奋勇，不是来走过场的，是冲着“再造一个好村”来的。
十个人，全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懂计算、会排班、认土壤、知节气，个个是能动脑子干活的主儿。
陆丰运越听越兴奋：这不是来扶贫，是来点火种的！
人是来了，可住哪？
一开始挤别人家，睡地板，搭个草棚。
陆丰运二话不说，张罗全村人砍木头、搭屋子，没两天，十间小木屋整整齐齐立在村东头。
李树民他们自己掏钱，买了锅碗瓢盆、被褥油盐，村里一户一户送，愣是把这儿当成了家。
安顿完，第一件事——组队！
李树民一拍桌子：“分小组，按户编排！”
陆丰运立马点头：“我来弄。”
全村能干活的九十七口人，去掉他这个总管，八组，每组十二人，刚刚好。
他分组可不靠感情，全是门道：
每组里，四个熟脸，四个点头之交，四个几乎没说过话的。
为啥？为的是互相盯着！有工分制度在，谁偷懒谁装死，一眼就能瞧出来。
组里不可能都这么完美，但他硬是凑出了八组最公平的阵容。
李树民一开始还觉得这胖村长就是个憨厚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这一动手，愣是惊了。
一天！不到一天，队伍分得明明白白，田怎么划、人怎么排、谁管谁，全在他脑子里盘得像算盘珠子，清清楚楚。
接着分地。
这活，没人比陆丰运更熟。
哪块土黄得像干屎，哪块一锹下去滋滋冒水，哪块长过三茬麦子都秃了头，他闭眼都能说出来。
十二块地，一块不剩，全都分匀了。
他甚至还考虑了谁家离哪块地最近，省得来回跑断腿。
李树民蹲在田埂上，看着他指手画脚，忍不住说：“你这脑子，怎么没去考秀才？”
陆丰运嘿嘿一笑：“我爹说我识字比驴还慢，认错‘田’字能笑一宿。”
地分好了，召集全村开大会。
陆丰运早就在背后挨家挨户聊过好几回。
有人舍不得祖宗地，拍桌子骂娘。
可朝廷有话放在这儿：
农庄法要是不成，田地原样还你，赔粮赔钱！
最关键——第一年，不交粮食税！
这话一出，骂声全没了，连最犟的老王头都点头：“那……试试吧。”
每组推一个组长。
没特权，照样下地流汗，可每月多算一个工分。
工分是什么？是粮！是饭！是孩子能吃上顿饱粥的命！
人人争着当组长。
陆丰运挑人，挑得贼准——谁勤快、谁心细、谁嘴上不饶人但手里活儿实诚，全记心里。
组定了，人分了，地划了，规矩立了。
陆家村，改名了——陆家集体农庄。
变化，从第二天就来了。
以前一人守三五块田，从东头走到西头，磨蹭半天。
现在？一出门，眼前就三亩地，明明白白，一步到位。
想多挣工分？那就埋头干！
有人想偷懒？组长天天查。
地没翻完，工分一笔勾销。
没工分？没粮！想吃饭，滚去换！
村口那小仓库，每天两个兵守着，门一开，粮食堆得比柴火垛还高。
都是姚广孝派人运来的。
一斤米，两分；一筐红薯，三分；半袋盐，一分五。
你干多少，就拿多少。
没人喊累。
没人再拖拉。
连最懒的赵二娃，今儿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了，边走边骂：“再不干，下个月媳妇该喝西北风了！”
李树民站在村头土坡上，远远看着。
阳光下，田垄整齐，人影穿梭，锄头起落，笑声不断。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憋在府衙的那些想法，没白折腾。
这村子，要活了。
按照姚广孝定下的新规矩，农庄里的人每月月底都要算一次干了多少活儿，记下工分，发个纸条当凭证。
这凭证能去粮食站换粮，不想要粮？没问题，旁边那间小屋直接换银子。
一分工，等于一钱银子，也能换五斤粮，一码事。
那些提前培训过的，也没歇着，捧着《农政全书》，挨家挨户教人怎么种地。
间作咋弄？套种有啥门道？堆肥怎么堆才肥？哪块地该撒麦子，哪块该种豆子——全都有讲究，句句讲在点子上。
村民心里嘀咕是嘀咕，可没一个人敢偷懒。
第一年收成好赖，都归朝廷兜底，自家啥风险没有，傻才跟白花花的粮和银子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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