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协一页一页翻着笔记本。
纸张脆得跟秋天落叶似的,稍微用点力就怕碎了。
陈文锦的字写得很规矩,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一看就是那种做事特别有条理的人。
她记的东西很杂,哪天到了哪个地方,挖出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谁说了什么话,全都写进去了。
吴协本来只是想大致扫一遍,等回去再细看。
但翻着翻着,他被一页纸钉住了。
那一页写的是一九八四年西沙考古队的成员名单。
名字一个个列下来,有些他听过,有些完全陌生。
然后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看到了三个字:
张起灵。
吴协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会吧?同名同姓?
但他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画面——刚才在鬼船船舱里,张顾问从腰间抽出那把黑金古刀的样子。
那刀他见过,闷油瓶用过,一模一样。
刀身的弧度,刀柄的缠绳,甚至出鞘时的声音,都像是同一样东西。
张顾问就是张起灵。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吴协越想越觉得对得上。
闷油瓶那种身手,那种不爱说话的性格,还有身上那股说不上来的气质,跟眼前这个张顾问简直就是一个人。
只是换了身衣服,换了张脸皮。
他下意识就想去找张起灵问清楚。
就在这时候,一张照片从笔记本的夹页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吴协拿起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点发黄,上面站着一排人。
背景像是在某个考古营地,后面搭着帐篷,旁边堆着工具。
他认得照片里的人——他三叔吴三省,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他猜那就是陈文锦。
还有霍铃,霍秀秀的姑姑,他也见过照片。
这些都不算什么。
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照片角落里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半侧着脸,像是在看别处。
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张脸——跟张起灵一模一样。
这照片是一九八四年拍的。
现在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如果照片上的人真是张起灵,那他为什么一点都没老?
二十多年,就算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连皱纹都看不见一条。
吴协靠在椅子上,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吐了口气。
算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那片悬在天空中的仙岛还在。
那玩意儿都能悬在天上,张起灵二十多年不老,好像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把照片小心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本子,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有点乱。
得缓缓。
船头甲板上,李道玄和凤儿各躺在一张沙滩椅上。
椅子是阿宁让人搬来的,垫了软垫,旁边还支了张小桌,上面摆着水果和饮料。
海风不大,吹在身上刚好。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层暗红色的光,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头的灯光照亮一小片水域。
阿宁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加冰的可乐。
她弯着腰,双手递过去,动作很小,像怕打扰到什么。
李道玄接过来,吸了一口。
冰块碰着牙齿,可乐的甜味和气泡一起往喉咙里钻。
他眯了眯眼,没看阿宁,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老板想要的那个东西,吴三省去的那地方没有。”
阿宁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她跟了裘德考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裘德考找长生找了几十年,从年轻找到头发全白了,从精力旺盛找到现在走路都要人扶着。
他手里的线索一条一条断掉,希望一次一次落空。
这次派吴三省去那个地方,已经是最后的几根稻草之一了。
要是那个地方也没有,那裘德考还能撑多久?
阿宁心里清楚得很。
她咬了咬牙,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甲板上。
额头贴住冰凉的木板,整个人弓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李爷,我知道您本事大。”
“我父亲……他快不行了。”
“求您,让他多活几年就行。”
李道玄没动。
他躺在椅子上,可乐杯搁在扶手上,眼睛望着远处海面上最后那点光。
凤儿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金红色的裙子被风吹得轻轻飘,也不说话。
过了几秒,李道玄才开口,语气跟刚才差不多,不冷不热:
“裘德考要的是长生。你觉得长生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阿宁跪在那里,没抬头。
她当然知道代价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世上哪有白给的东西,尤其是长生这种事。
裘德考追了半辈子,花了多少钱,搭进去多少人命,到头来连长生的影子都没摸到。
她付不起。
谁都付不起。
但她父亲快死了。
阿宁的手指抠着甲板的缝隙,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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