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只有傅试自己知道。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名册,上头记着京城里有头有脸的王孙公子,哪个成了家,哪个没成家,哪个父母还在世,哪个是嫡出哪个是庶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翻来翻去,把几个名字圈了又划,划了又圈,始终拿不定主意。
秋芳是他手里最大的一枚棋子,他不能随随便便就落下去。
他从寒窗苦读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恩师贾政。贾政提携他,提拔他,把他从一个小小的秀才推到了通判的位置上,他感激涕零,年年三节两寿,礼数从不敢缺。可他也知道,光靠这点师生情谊,他走不了太远。他需要一个更牢靠的纽带,把他和贾府死死捆在一起。
秋芳就是那个纽带。
他不求秋芳做正妻——正妻的位子,贾府大约不会给一个通判的妹妹。可就算是做妾,只要能进了贾府的门,他的前程就不一样了。贾府是什么人家?四大家族之首,一门双公,宫里还有一位贵妃娘娘。能和这样的人家攀上亲戚,别说做妾,就是做个通房丫头,也比外头小门小户的正妻强百倍。
至于秋芳愿不愿意,傅试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妹妹的婚事,从来就不该由妹妹自己拿主意。
秋芳住在他府邸后院的一间小楼里,一年到头,极少出门。
她生得确实好,这一点不是吹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窗前,阳光打在她脸上,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她会作诗,会写字,会画画,会弹琴,女工针黹更是一把好手。傅试花了大把的银子请名师来教她,把她打磨成了一件完美的工具。
可她今年二十三了。
二十三岁的姑娘,在京城里,已经是老姑娘了。和她同龄的小姐们,孩子都该开蒙了。她还在闺房里绣花,绣了一对又一对的鸳鸯,绣了一只又一只的凤凰,绣完了拆,拆完了再绣,反反复复,像是一种无声的修行。
她不是不着急。可她不能急。哥哥说过,再等等,再等等。
她在等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年春天和秋天,哥哥都会派人去荣国府请安。那些人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些似有若无的消息——宝二爷又做了新诗,宝二爷又挨了老爷的骂,宝二爷又和林姑娘拌了嘴。这些名字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她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它们的名字,却永远够不到。
她倒是有一面小镜子,铜的,磨得锃亮,是从大栅栏的铺子里买来的。她偶尔会对着那面镜子发呆,看镜中自己的脸,从十五六岁看到二十三岁,看着那张脸上渐渐多出来的东西——不是皱纹,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像秋天池塘里落了一层薄霜,看起来还是美的,却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过了。
二十三岁的秋天,她又坐到了窗前。
窗外的银杏叶黄了,飘了满地。风吹过来,那些叶子在地面上打旋,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不是她的旧事,她没有什么旧事可想的。她想起的是很小的时候,母亲给她讲的一个故事。
母亲说,从前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个姑娘,生得极好,嫁不出去。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父亲太贪心,总想把她卖个好价钱。挑来挑去,把最好的年岁都挑过去了,最后只能嫁给一个做棺材的老头子,做了没两年就守了寡,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一辈子。
她那时候不懂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母亲讲完就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秋芳,你以后要自己拿主意。”
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什么叫“自己拿主意”。等她长大到能够明白这句话的时候,母亲已经死了。而她的婚事,已经不在她自己手里了。
傅试又去了一趟荣国府。
这一次,他没有带婆子,是自己去的。名义上是给贾政老爷请安,实际上,他想探探口风。宝二爷今年也不小了,宝玉的婚事,府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贾政在书房里见了他。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官场上的闲话,又说了些诗书文章的事。傅试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往宝玉身上引,贾政倒也不避讳,说了几句宝玉顽劣不堪的话,又叹气说这儿子不争气,成日里只知道在内帏厮混。
傅试笑了两声,试探着说:“世兄年少聪慧,日后必有出息。不知府上可曾议亲?”
贾政手中的茶盏顿了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之后,贾政放下茶盏,淡淡地说了一句:“老太太疼他,自有主张。”
傅试心中一沉,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笑着奉承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荣国府的大门,秋风扑面而来,凉飕飕地灌进他的领口。他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金字的笔画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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