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又说:“老太太放心,媳妇一定挑个好的,妥妥帖帖的。”然后坐了一会儿,陪贾母又说了几句别的,便起身告退了。
她走出上房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秋风吹起她身上的石青色褙子,她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贾母的上房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慢慢往西边挪,把地上的光斑拉得长长的。鸳鸯蹲下来,继续给贾母捶腿,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力道恰到好处。
贾母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
“鸳鸯。”
“老太太。”鸳鸯应了一声。
“你说,”贾母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晴雯那丫头,真有痨病?”
鸳鸯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没有。怡红院的事,鸳鸯哪一件不清楚?晴雯不过是前几天受了风寒,发热咳嗽了几日,哪里就到了痨病的地步?可她什么都不能说。王夫人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老太太也接过去了,再翻出来说,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老太太为难。
“奴婢不太清楚怡红院的事。”鸳鸯轻声说。
贾母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你也不老实了。”贾母说,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鸳鸯低下头,没接茬。
贾母又把眼睛闭上了。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晴雯的模样来——那个丫头十一二岁进府的时候,瘦得跟猴儿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贾母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留在了自己身边调教,教会了她针线女红,教会了她规矩礼数。晴雯手巧,绣出来的花样连府里积年的老绣娘都比不上。贾母曾经跟王熙凤说过,这府里日后针线上头的活儿,指的就是晴雯这样的人。
后来贾母把晴雯给了宝玉,想着宝玉身边有个模样好、手又巧的丫头伺候着,将来不管是收房还是配人,都算是个妥当的安排。可她没想到,这个安排还没等到开花结果,就被王夫人连根拔了。
贾母不是不知道晴雯是被冤枉的。她在这座府里活了大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王夫人那套说辞,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一个丫头病了,不先禀报主母,也不让请大夫会诊,自己就定了“女儿痨”的罪名,直接拖出去?这不叫处置,这叫铲除。
可贾母又能怎样?
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跟王夫人翻脸?说“你说的不对,晴雯根本没病,你就是看她不顺眼”?就算她说赢了,又能怎样?晴雯已经撵出去了,难不成还能接回来?就算接回来了,一个被“痨病”撵出去又接回来的丫头,在这府里还怎么立足?
再说了,王夫人是贾政的正妻,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是宝玉的亲娘。她撵个丫头,站在“为儿子好”的立场上,底气和道理都是足的。贾母如果为了一个丫鬟,当着全家人的面跟儿媳妇撕破脸,传出去好听?外人不会说王夫人不孝,只会说贾母不通情理,跟儿媳妇争一个丫鬟,老糊涂了。
这才是贾母真正咽下这口气的原因。
不是怕王夫人。
贾母从来不怕王夫人。她在这座府里说一不二,连贾政、贾赦在她面前都要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何况一个王夫人?论地位、论资历、论在贾府根深蒂固的势力,王夫人在贾母面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正因为地位高,才更要懂得分寸。
贾母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因为小事撕破脸、最后闹得不可收拾的事情。这座府里,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各房各院都有自己的心思。邢夫人眼巴巴地盯着,王熙凤夹在中间,赵姨娘那些人也虎视眈眈。她这个老祖宗坐在最高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如果今天为晴雯跟王夫人翻了脸,那不是帮晴雯出了气,是告诉全府上下——婆媳不和,荣国府要乱。
这个代价,太大了。
一个丫鬟的清白,在她眼里,远比不上这座府邸的体面来得重要。这不是冷血,这是一个大家族的掌舵人必须有的冷酷。
更何况,王夫人这次动晴雯,也不全是为了她自己。她借着抄检大观园的由头,把宝玉房里那些“不规矩”的丫头一并清理了,说到底,也是为了宝玉。贾母疼宝玉,这一点上她和王夫人是一致的。既然目的一致,手段上的差异,是可以容忍的。
贾母睁开眼,对鸳鸯说:“去把那盏老君眉沏上,我嘴里淡得很。”
鸳鸯应声去了。
茶水端上来的时候,贾母忽然又问了一句:“宝玉呢?这两天可还好?”
鸳鸯低声道:“二爷这两天不大出门,在屋里闷着,说是看书。”她顿了顿,又说,“袭人伺候着,饮食起居都没有耽误。”
贾母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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