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营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蔽了初升的日头。
阿固龙原本以为突袭得手,可当唐军从营帐深处列阵而出时,他才知道自己踩进了陷阱。
可他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蛮兵,五千人挤在这片不算开阔的山坡上,前军已被唐军缠住,后军还在往营地里涌,堵死了退路。
阿固龙握紧那把刺骨刀,刀身狭窄,刀背厚实,刀刃泛着暗沉的青光,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
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饮过无数人的血,每一次出鞘都要见血。他目光扫过那些甲胄齐整的唐军,眼中血丝密布。
“弟兄们,杀!杀穿他们!”
蛮兵们嗷嗷叫着扑上去。
他们生性凶悍,不惧生死,被逼入绝境反而激发出更狂暴的战意。
前排的刀盾兵挥舞长刀,朝唐军阵线猛砍;后面的弓手拉弓放箭,箭矢如蝗。可箭矢射在唐军黑甲上,叮叮当当弹开,只在甲片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长刀劈在甲面上,火星迸溅,刀刃卷了,甲胄却纹丝不动。
莴彦立马阵中,横刀未出鞘,目光冷冷扫过战场。
他麾下三千黑甲军,是李从嘉从禁军中挑选的精锐,甲胄用南唐最新炼制的精铁打造,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
三千对五千,兵力不占优,可装备碾压,纪律碾压。
“步槊手,前进!”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名将士耳中。
前排刀盾手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步槊手。
长长的步槊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槊锋锐利,槊杆坚韧。
蛮兵们冲到近前,迎面撞上一片槊林。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被刺穿胸膛,惨叫着倒地,鲜血喷溅。
后面的收不住脚,踩在同伴的尸体上继续往前冲,又被刺穿,一排接一排倒在阵前。
阿固龙红了眼,亲自冲上去,刺骨刀连劈带砍,磕开几柄步槊,冲到盾牌前。
他一刀砍在盾面上,刀锋嵌入铁皮,拔了几下才拔出来。盾牌后的唐军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虎口震得发麻。
“围住他!”莴彦令旗一挥。
两侧的刀盾兵合拢,将阿固龙和他身边的亲兵团团围住。
步槊从四面八方刺来,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阿固龙左冲右突,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战袍,可他不肯倒下,刺骨刀仍挥舞得呼呼生风。
林益从侧翼杀出,横刀直取他后颈。
阿固龙听到风声,猛地转身格挡,刀身相撞,火星四溅。
林益力气不如他大,被震退两步,可第二刀、第三刀连绵不绝。阿固龙连挡三刀,手臂发麻,露出了胸口空档。林益一刀捅进他左肋,刀尖从后背透出。
正面战场,李从嘉立马于大营前的高坡上,身后六千精兵列阵已毕。
日头上升,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渡江的敌军。
前锋姚保义的三千兵马已经登岸,正在江滩上整队。
他也没想到一向狂傲的唐军,精锐没有发起冲击,任由自己顺利渡江,他心头狂喜。
“兄弟们,随我冲锋,高相爷正在后面观战,大军已经渡水,唐贼没有防备,咱们此战必胜。”
与此同时,几十头战象正涉水过江,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缓慢移动,象背上的弓弩手已张弓搭箭,獠牙在晨光中泛着白光,象腿踩进江底淤泥,每一步溅起巨大水花,发出沉闷的轰响。
而此时唐军大营之中。
张璨和申屠令坚一左一右,护在李从嘉身侧,三百骑兵严阵以待。
甲胄鲜明,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战来临前的紧张。
李从嘉缓缓扣上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面甲冰冷,紧贴脸颊,是他在襄阳城头戴过的那副。
他从得胜钩上摘下龙吟槊,槊锋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槊杆冰凉,槊缨血红。这是他的战槊,跟他打过大大小小数十仗,从未失手。
他槊锋前指,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将军,狠狠砸。”
队伍向两侧分开,露出身后早已准备好的床弩和霹雳炮车。
床弩二十架,一字排开,弩臂粗如人臂,弓弦用牛筋绞成,拉力千斤。
霹雳炮车三十架,炮杆高耸,皮兜中装填着石弹和霹雳雷。炮车旁堆着小山般的霹雳雷,引线嘶嘶燃烧,冒着青烟。
谢彦质站在炮车阵后方,手中红旗猛地挥下。
三十架霹雳炮车同时发动,炮杆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甩出,皮兜中的石弹和霹雳雷呼啸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直扑江岸滩头。
第一波石弹砸进正在整队的敌军群中。
血肉之躯在巨石面前脆如纸张,被砸中的当场毙命,石弹落地后弹跳翻滚,犁出一道道血槽。霹雳雷在人群中炸开,火光冲天,碎片四溅,十余名敌军被炸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姚保义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嗡作响,半晌才爬起来。
他回头一看,滩头已是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伤者惨叫连连,未上船的后续部队被阻在江面上。江水被染红,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和尸体。
“炮车!唐军有埋伏!”他嘶声喊道。
话音未落,第二波石弹已至。
这一次,目标不是滩头,是江面。
石弹砸进水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几艘船被砸中,木板碎裂,船上士兵落水,在湍急的江水中挣扎沉浮。
更致命的威胁来自霹雳雷,在船队中炸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船与船连环相撞。
战象开始慌乱。
一头战象被火光爆炸所惊吓,剧痛之下发狂,在江中横冲直撞,掀翻了旁边几艘小船,象背上的弓弩手被甩落水中。
其余战象受惊,不肯向前,有的往回跑,有的在江心打转,把后续的船队冲得七零八落。
床弩也加入杀戮。
手臂粗的巨箭呼啸而出,射程远,穿透力强。
一发巨箭能射穿两三个人,钉在地上还能再伤一个;另一发击中战象,箭杆没入象身大半,战象惨嘶着倒下,溅起巨大水花,压沉了旁边一艘小船。
滩头上,唐军的攻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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