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过城头,带着水汽的清凉,吹散了南征数月的疲惫。
李从嘉凭栏而立,眺望滔滔北去的江水,胸中块垒渐消。
这半年的沉闷被这江风吹得一干二净,他的眉头舒展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班师回朝!”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从容。
来时大军压境,旌旗招展,战鼓震天,所过之处寨门紧闭,百姓避让。
回时轻车简从,沿途州县已是大唐的属地,地方官迎送,百姓夹道。
李从嘉不爱这些排场,吩咐下去不必惊动地方。
妃子秦玉一路随行。
她是苗地人,几年前入宫,一直安安稳稳,不争不抢。
这次随驾南征,她本是想回家乡看看,可战事紧张,一路行军打仗,她在后方跟着,这次大军得胜,班师回朝。李从嘉陪她绕路几日,回到苗寨。
她给李从嘉介绍了几个寨主头人,那些人对大唐皇帝毕恭毕敬,杀鸡宰羊,热情款待。李从嘉安抚了当地蛮部,赏赐布帛盐茶,承诺减免赋税。
回程的车上,秦玉坐在李从嘉身边,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车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李从嘉低头看她,她似乎瘦了些,下巴尖了,脸颊却红润,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秦玉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碎石,扬起尘土。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泛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稻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七月下旬,车队抵达潭州。
湘江两岸,百姓如潮。
消息早已传开,陛下南征大理,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人们自发涌上街头,有的举着彩旗,有的敲锣打鼓,有的焚香叩拜。
城门口,赵普率文武百官列队迎接,远远望见那面“唐”字大纛出现在官道尽头。
李从嘉策马入城,玄甲黑袍,龙吟槊挂在得胜钩上,踏云马打着响鼻,向着城中而去。
他抬起头,看见皇宫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周娥皇一身凤袍,发髻高挽,正望着他,目光温柔如水。他嘴角微微上扬,勒住缰绳,踏云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引来百姓震天的欢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山呼海啸,在潭州城上空回荡。
李从嘉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城楼。周娥皇迎下来,在台阶上与他相遇。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皇后,朕回来了。”
“回来就好。”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糙,茧子厚实,是常年握槊磨出来的。她的手很软,微凉,微微颤抖。
“瘦了。”她说。
“瘦了好,精神。”他笑。
城楼下,百姓还在欢呼。
城楼上,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南征半年,翻山越岭,血战连场,终于尘埃落定。
从潭州到建昌,从建昌到会川,从会川到泸水,从泸水到姚州,从姚州到鄯阐,万里征途,百战功成。
此刻,他站在潭州城头,身边是结发妻子,身后是满朝文武,脚下是他用十年心血经营的江山。
潭州城的北门大街,从来就没有这么热闹过。
陛下南征凯旋的消息传遍了全城,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涌上街头,想一睹天子风采。
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卖糖葫芦的小贩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连吆喝都忘了。
茶楼二楼的窗户全部推开,人头攒动,茶客们扒着窗沿往下张望;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拍着小手,嘴里喊着“陛下万岁”。
一队队甲士从城门鱼贯而入,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百姓们发出阵阵惊叹——这就是大唐的兵,这就是打下来的精锐。
人群中,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静静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没有像旁人那样探头探脑,只是微微侧身,透过窗棂的缝隙向下望去。
她穿着一件素色襦裙,外罩淡青色的纱衫,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可那份从容的气度,却让她在满堂的茶客中显得格格不入。
几名佩刀护卫散在她身侧,看似随意,实则将她和人群隔开。
萧绰。
她从幽州出发,一路南下,辗转数月,到了潭州。
本打算看看南唐的风土人情便回去,可这座城太让她着迷了。
宽敞平整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铺,川流不息的商队,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澄心堂的纸张洁白如雪,兵仗局的铁器锃亮如银,造船厂的楼船模型精巧得让人爱不释手。
父亲说南唐富庶,她以为不过尔尔,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富庶”。
她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又一个月,迟迟不肯动身北返。
听说南唐的皇帝南征大理凯旋而归,今日进城,她便来了。
不是好奇,是想看看。
看看那个让父亲寝食难安、让大辽如临大敌的年轻帝王,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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