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曜辰在血森林中走了不知多久。
四周的景色一成不变，暗红的树干，流动的血脉，头顶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他不敢停，也不敢走太快，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就在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永远困在这片血色世界中时，前方传来了声音。
是人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哭泣和低语。
他加快脚步，绕过几棵扭曲的血树，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或坐或站着几个人影，穿着普通居民的服饰，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寻常百姓。
他们有的人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有的人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人仰头望着那片黑暗的天空，目光空洞。
幻曜辰心中一紧，正要上前询问，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过头，看到了他。
那人的目光在触及幻曜辰的一瞬间，猛地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声音中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怪物！怪物来了！别过来！别过来！！”
其他人被他这一声尖叫惊动，纷纷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到幻曜辰时，反应如出一辙，有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抓起地上的石块朝他砸来，嘴里喊着“滚开”“别靠近我们”。
幻曜辰侧身躲过一块飞来的石头，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他们的目光是真实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确实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是他，没有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我不是怪物，我和你们一样，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人只是缩在空地的另一头，用恐惧和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他随时会扑上去将他们撕碎。
幻曜辰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看到的是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这片空间具象化了，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再试图解释，转身离开了那片空地，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低语声，渐渐被血树流动的声响吞没。
幻曜辰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避开那些扭曲的血树，踩着脚下黏腻的地面。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血雾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他看到了一个身影，蹲在一片暗红色的泥地上，背对着他。
（普罗尔！）
幻曜辰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却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清了普罗尔怀中抱着一只胶兽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普罗尔的臂弯中，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灰色的晶体，从指尖开始，蔓延过手臂、胸膛、脖颈，一直延伸到半边脸颊。
那些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像是一层正在缓慢生长的石壳，将他一点一点地吞噬。
（死了……）
幻曜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普罗尔没有抬头看他，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中那具正在结晶的身体，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凯德……凯德……”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那一声又一声的低唤，在血色的雾气中轻轻回荡，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幻曜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从未见过普罗尔这副模样，那个一向看起来从容、却带着几分活泼的胶兽人，此刻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却还在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普罗尔……”他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是我，幻曜辰。”
普罗尔没有反应，他依然低着头，看着怀中那具正在结晶的身体，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怀中那个人。
幻曜辰伸手，想要拍一拍他的肩膀，手掌穿过了普罗尔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道虚幻的影子。
他猛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他的手穿过了普罗尔的肩膀，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仿佛普罗尔只是一道投影，而他也是一个投影，两人虽然近在咫尺，却处于两个不同的层面，无法触及彼此。
“普罗尔！”他提高了几分声音，“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普罗尔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他依然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那场噩梦中，对外界的声音毫无察觉。
幻曜辰又叫了几声，换了各种方式呼唤他，甚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都毫无反应。
普罗尔的目光始终固定在怀中那具结晶化的躯体上，仿佛除了那具躯体，世间万物都已不复存在。
幻曜辰缓缓收回手，蹲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普罗尔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
他们虽然身处同一片空间，却像是被隔在了两块不同的玻璃后面，彼此看得见，却永远无法触碰。
他不知道这是这片空间本身的规则，还是有某种力量刻意为之。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普罗尔那张写满悲伤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不是真的，凯德一定还活着。”
他知道普罗尔听不到，但他还是说了。
但幻曜辰忽然想到，既然肉眼无法触及，声音无法传递，那神识呢？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缓缓放出自己的神识，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在普罗尔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普罗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被猛然惊醒，倏地抬起头来，目光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四下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幻曜辰所在的方向。
“……谁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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