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秩序在恢复。
街道上残砖碎瓦还没清理干净,但城门已经开了。
铺子也陆续支起了门板,卖炊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吆喝声在晨风里传出去老远。
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从坍塌了半边的牌坊底下钻过去,笑声又脆又亮。
战争的痕迹还在,烟火气却已经慢慢回来了。
王伦在一座宅院中起身。
这宅子本是燕京一个富商的旧居,金兵入城时举家逃了,空了好几年,如今被临时征用做了行在。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角一株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沙沙响。
这三日的早上,非常的寒冷。
不是南方那种湿冷,是北方特有的干冷。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呛得人嗓子发紧。
好在只是干冷,倒没有什么特别难熬的。
王伦不喜欢在卧室中准备炭火,毕竟这是古代,通风不好。
炭气闷在屋里,一个不好一氧化碳中毒,那找谁说理去。
他宁可多盖一床被子,也不冒那个险。
为这事寿安念叨了好几回,说官家万金之躯不能冻着,王伦只是摆手,说冻一冻精神。
他刚起身,阿黎便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盆沿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脚步又轻又快。
显然是早就候在门外听着动静了。
她把水盆搁在架子上,走过来帮王伦换衣衫,先是解开寝衣的系带,再展开熨好的中衣替他披上,动作又快又稳。
这些年,都是阿黎这么伺候着。
从郓城到梁山,从梁山到东京,从东京到燕京,一路走过来,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从未断过。
王伦一开始还不好意思。
总觉得让人这么贴身伺候,浑身不自在。可是随着时间变化,慢慢也习惯了。
有些时候阿黎不在身边,换了别的宫女来伺候,他反而感到不习惯。
不是人家做得不好,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倒水的温度不对,递衣裳的顺序不对,站的位置也不对。哪里都不对。
人的习惯啊,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
他可没有什么圣人的想法,却说什么人人平等。
这个时代,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物质条件,可是你想改变全天下人的思想观念,那比杀了他还恐怖。
甚至自己还会成为一个异类,被所有人用奇怪的眼光打量。那还怎么统治天下。
那些世家大族、文臣武将,谁会服一个脑子有毛病的皇帝。
所以该端着的时候就得端着,该让人伺候的时候就得让人伺候。
这不是享不享福的问题,是皇权的规矩。
就像现在,如果不让阿黎伺候自己,这丫头恐怕会惶惶不安,甚至会找不到自身的价值所在。
正因为他一直都在皇帝身边,在她看来,能够以一个最底层的臭丫头,居然可以在皇帝面前服侍。
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伺候皇帝呢。
对于阿黎来说,这就是皇帝的恩典,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你不让她伺候,就是夺了她的福分。
王伦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后来阿黎给他穿衣端水,他便不再推辞,只是偶尔说一句“辛苦了”,阿黎便会开心一整天。
阿黎早就不是曾经干瘪瘪的小丫头了。
当年她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枯黄,脸上总带着菜色。
如今个子蹿到将近七尺,便是跟男子比都不差多少。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宫廷女官衣衫,腰间束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更显挺拔高挑。
头发挽成简洁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不张扬,却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很是熟悉地帮王伦擦手,十指捏着布巾从手背擦到指尖,又从指尖擦回手背。
忙来忙去,鼻尖都微微冒着汗,脸蛋有些红润。
王伦盯着看了半天。
这丫头当年就是美人胚子,如今吃得好,教养得好,加上入宫做了女官,更是气质不同。
眉目间那股子怯生生的劲儿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从容和笃定。
只可惜她爹去年染了重病,没几日就去了。
纵然请安道全去看,也是无用。
只是老头子以往多年受的痼疾太多,人到了固定岁数,药石无医。
安道全回来说,不是病,是熬干了。
阿黎哭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擦干眼泪,又回到王伦身边伺候,一句话没多说。
“官家一直看奴,奴脸上有东西吗?”阿黎抬起头,正对上王伦的目光。
她没有像别的宫女那样慌忙低头避让,而是柔声问了一句,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段时间出宫在外,她欢喜极了。
比在宫廷中更好,宫廷中规矩大,而且妃子、大臣们太多。加上她做了女官,跟在皇帝左右,更要谨慎持重,不能给官家丢脸。
而现在则不同了,皇帝在外亲征,只有她一个贴身女官照顾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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