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坡路上，马车正在飞速行进。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几乎要散架，两匹马跑得口吐白沫，却怎么也慢不下来。
翠儿坐在车顶上，两只脚丫子在半空中晃荡，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车顶，笑眯眯地开口：“劳烦许大人这一路稍微乖些，莫要让人家难做了。”
车厢里没有回应。
翠儿也不在意，依旧晃着脚，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忽然她“咦”了一声，笑容微微一滞，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片刻后她掐指一算，眉头先是拧起，随后舒展开来，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
“原来如此，”
她拍着车顶，笑得前仰后合，“连你都出马了，真是好有意思。”
她眯起眼，低头拍了拍身下的马车，“不过可惜了，让你扑了个空喔，许大人啊，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话音未落，血花溅射。
翠儿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身形瞬间从车顶消失。
下一瞬，她出现在半空中，一手捂着脖子，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枯瘦的手臂往下淌，滴在车顶上，溅开一朵朵血花。
她低头看着马车顶，那里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墨儿蹲在车顶，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还在滴血。
她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翠儿，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野猫。
翠儿落在马车顶另一端，捂着脖子，血还在往外涌，可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反而饶有兴致地歪着头，打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居然是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却依旧带着笑意，“你这小妖怪，是怎么做到跟上我，还不让我发现的？”
墨儿死死盯着她脖颈上那道伤口，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翠儿笑了笑：
“若是换了别人，此时应该就已经死了，但很可惜，你遇上的是姐姐我喔——我最不害怕的，就是流血了。”
她手指上的血渐渐止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的目光落在墨儿手中那柄短剑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真是一把好兵器，你区区一只小妖，用这种仙剑也是浪费，正好我家主子喜欢这种漂亮的东西——”
“如果你肯把它送给我，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墨儿咬牙，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放了大人，我的剑给你。”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是一只可爱的小妖怪，我很欣赏你们的人妖情谊，但我想问问——”
她收敛笑意，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墨儿，“你到底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墨儿没有回答。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这是猫的战斗方式——不是剑修的对决，而是捕猎者的扑杀。
她身形极快，在狭窄的车顶上来回弹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试图寻找翠儿的破绽。
可翠儿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凭上半身的晃动便轻松躲过了她所有的攻击。
枯瘦的手臂时而格挡，时而拍击，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像在逗一只炸毛的小猫。
墨儿一剑刺空，翠儿的手指弹在她剑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短剑险些脱手。
她借力翻身，从车顶跃下，又踩着车轮弹回来，从翠儿背后偷袭。
翠儿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她肩上，将她打飞出去。
墨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又蹬地而起，再次扑上。
差距太大了。
她拼尽全力，却连翠儿的衣角都碰不到。
翠儿甚至没有认真出手，只是在玩，像猫戏老鼠一样玩她，她能伤到翠儿，靠的是两样东西——她与生俱来的潜行天赋，和手中这柄削铁如泥的仙剑。
可当翠儿有了防备，她连近身都做不到。
墨儿咬着牙，不退反进，一次次扑上去，又一次次被打飞。
嘴角溢血，衣衫破烂，浑身是伤，可她就是不退。
她忽然一个翻滚，钻到马车底下，从另一侧窜出，借车轮为掩护，朝翠儿腿部刺去。
翠儿抬腿避开，墨儿却忽然变招，剑尖挑起飞溅的碎石，朝翠儿脸上洒去。
翠儿本能地闭眼偏头，墨儿趁这一瞬的空隙，整个人弹射而起，剑尖直指翠儿的面门。
“嗤——”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翠儿脸颊上绽开。
墨儿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枯瘦的脚已经踹在她胸口。
她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路边的石头上，后背撞得生疼，嘴里涌出一大口血，短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叮当响了几声。
马车停了下来。翠儿站在车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道湿润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抹鲜红，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你竟敢划伤我的脸。”
“我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她抬手一挥，身后的木匣应声打开。
一柄柄小刀从匣中飞出，悬在半空，刀尖齐刷刷对准了墨儿。
刀身细窄，寒光凛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像一群蓄势待发的毒蛇。
御剑术。
这个人，竟然会用御剑术。
墨儿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拼尽全力，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好不容易划破了一道口子，人家随手就能召出十几把飞刀。
她想起许长卿御剑时的样子，想起李自在教她握剑时说的话——剑修的路很长，你要慢慢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苦笑了一声。
慢慢走。
她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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