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的。
褚峻峰那句“在可控的范围内引爆风险,总比哪天突然全面崩盘要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
他是读过历史的人。
深知古往今来,“刮骨疗毒”这四个字从决策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真正被刮的,往往不是决策者自己的骨头。
但马钧没有选择。
五十四岁,正厅级,省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
这个位置在外人看来已是高不可攀。
可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从正厅到副部这一级,才是真正的登天之举。
全省在职正厅级干部两百多人,每年能跨过那道门槛的,不过一两人。
而他马钧的年龄,已经挂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了。
现在,自己看似搭上了褚书记这趟末班车。但是,这趟车并没有它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奢华,甚至还有一点漏风。
一旦“刮骨”反应剧烈,造成社会动荡,褚书记这趟车是肯定要翻的。
到时候,自己这个乘客该何以处之?!
一想到这里,他就冷汗直冒。
全棉衬衫的后背被冷汗打湿,黏在后背上。就像一块甩不掉、撕不下来的膏药,让他分外难受。
以至于他在走廊里迎面碰上自己的顶头上司金逸贤时,依旧神思恍惚。
金逸贤瞟了一眼马钧,没有等他打招呼,径直走进了书记办公室,那里有一场惨烈的思想战争在等着他。
促使金逸贤这样一个稳重、讲原则的秘书长,主动和书记分道扬镳的,不仅仅只是他对自己的信源判断,还有国家高层的最新动态。
金逸贤不认为自己背弃褚峻峰是在玩投机,投机的目的是获利,而他只想自保。
是的,自保。
金逸贤对党史是有研究的。
他发现,秘书性质的工作,不管你是秘书处主任,还是秘书长,只要服务的领导出了问题,秘书都没有好下场。
看看褚峻峰到任衡北省这几个月,都干了些什么吧!
党务工作,是姜成林这个专职副书记在帮着拾遗补缺,不然就他那个霸道作风,省委的政治生态早就被破坏了。
不过,就算是姜成林默默扛下这一切,但组织生态还是被破坏了。
这一点,从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作风转变上就能看得很清楚。
以前,办公厅的各个领导,讲究的是勇于任事、敢于担责,因为这是省委一直提倡的;
现在呢,注重程序本身多过关注程序结果,讲究一个万事皆留痕。
把这一周开了多少场会议、进行了多少场谈话、完成了多少次走访等等流程,当作工作成绩向上汇报。
这是一个多么畸形的观念啊!
金逸贤想一想就深感心痛:可惜了之前那种风清气正的政治风气!
他甚至能够想象,用不了多久,省政府、各省直机关,直至地方,都会被万事留痕这一新型形式主义污染。
这还只是党委这边的问题,省政府那边的问题同样不少。
之前,因为程云山的强势还能护得住经济发展的基本盘子。
现在嘛,褚书记借着钱良惟案大肆发挥,要对全省金融安全进行大排查,甚至不惜为此搞出一个“金融安全领导小组”来。
这样一个超高规格的领导小组,一般情况下,都是在突发特别重大事件之后,再行组织成立的。
它是一个解决实际具体问题的临时指挥机构。
现在呢,这个临时性机构居然要开展金融安全大排查的常态性工作。
他褚峻峰这个小组组长,难道是想要和自封“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明毅宗朱厚照一较高下吗?
他也配!
在这样无声腹诽之中,金逸贤面带微笑地推开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门内是一个天堂一般的白色世界。
“褚书记,我在走廊上碰到马钧同志,他,”金逸贤一边说着话,一边不见外地坐到刚才马钧坐的椅子上,还能感受到椅子皮面的温热。
“哦?”褚峻峰同样微笑着询问,“他怎么啦?”
“有些魂不守舍!”
褚峻峰摆摆手,顺手接过金逸贤递过来的资料:“哪儿就是魂不守舍呢,最多就是思考得太深入!
这是?”
“这是省金融办送来的农信社改制方案,政研室已经研究过了,政策上没有问题。”
“那就是策略上有问题,是吧?”褚峻峰翻开这份并不厚的材料,开始快速浏览,“这份材料,省委政研室的参与度怎么样?”
“主要是省金融办在牵头,省委政研室只是配合做了一些政策论证。”
“不够。农信社的问题,不只是金融办的事。
它牵涉到全省八十六个县级联社,几千万农民的存款,几百个乡镇的基层信贷关系。
这不仅仅只是一个金融问题,还是一个政治问题。”
金逸贤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政治问题。
然后,他又迅速意识到,褚峻峰公开表态的背后,是推进农信社改制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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