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食堂在省委大楼的二层，靠南一面是整排的落地窗，窗外是的院子里，站着成排的桂花树。
这个时节桂花刚打了苞，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省委副书记的用餐包间在东南角，一棵桂花树刚好包间南向的落地窗前探出头，让整个包间都生机勃勃。
李怀节走进包间的时候，服务人员正在忙着上菜，很简单的四菜一汤。
刚上完菜，姜成林就踩着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师叔好！”
“坐吧！”姜成林拿起餐桌上的湿纸巾擦了擦手，这才指着餐桌上那盘红润鲜亮的红烧肉，笑着说，“这个菜是廉书记的最爱，外面可吃不到。”
李怀节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菜品，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软糯鲜香，肥而不腻，和其他的红烧肉完全不一样。
“师叔，您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宣布，周三前交接完。”姜成林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慢慢地嚼着，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去教育部任副部长、党组副书记，兼任全国高校党建与思想政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
李怀节沉默了几秒。
教育部的副部长，副部级，虽然属于平调，但从省委专职副书记到部委的普通副部长，这中间的落差，根本不在级别，而在上升管道断了。
“是因为联名汇报的事？”李怀节问得很直接。
姜成林没有正面回答。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开口：“怀节，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
李怀节点头：“记得。是袁叔带我去的，在省委组织部，您当时还是部长。”
“那时候你才多大？二十六？被张汉良一脚从省委政研室踢到东平。”姜成林眼里浮起一丝笑意，“袁阔海跟我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就是命不好，老被人踩。
求我给你解决副处级别。
我说，被人踩过的苗子，根扎得深。”
李怀节停下筷子，看着姜成林，等他往下说。
“后来你从东平到红星，从正处到副厅，每一步我都参与了。”
姜成林说到这里也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有人说我偏心，说我搞圈子。
我跟他们说，我不是偏心，我是惜才。
一个三十岁能在扶贫一线干出成绩、能在金融危机前提前预警的年轻人，我不推他，我推谁？”
“师叔……”
“你听我说完。”姜成林摆摆手，“这次联名汇报的事，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
是我们六个老家伙自己做的决定。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秦汉、金逸贤、袁阔海、韩英、严劲松，加上我，六个常委，愿意押上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跟褚峻峰摊牌？”
李怀节沉默了。
“不是为了保谁，是为了保衡北的经济。”姜成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褚峻峰的审计方案如果真的全面铺开，农信社的挤兑就不是十一个县的问题，是全省的问题。
到时候金融秩序崩了、社会乱了，问责的板子打下来，挨得最重的不是他褚峻峰，是基层。
是那些在窗口给农民取钱的柜员，是乡镇信用社的主任，是县里的分管副县长。
真正的责任人，反而有无数种方式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看着李怀节，目光里有一种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
“所以我组织了几名常委越级汇报。不是因为我不怕丢官，是因为我知道，在那个节点上，如果我们不说话，就没有人敢说话了。”
李怀节放下筷子，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师叔，您后悔吗？”
“不后悔。”姜成林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政治生涯的终点，不是看你坐了多高的位子，是看你在关键的节点上，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我们六个人，有被调整的，有被调离的，有被谈话的。
但唯独没有一个人后悔，没有一个人推卸责任。”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萧瑟，也有几分骄傲。
“孩子，这就是担当。”姜成林说到这里禁不住有感而发，“越是往上走，我们所担负的责任就越重。
把个人得失放在整体利益前面的榜样，你也看到了，他的最终下场远不是人大的主任这么简单。”
李怀节沉默了很长时间。看着姜成林平静沉稳的表情，心里纵然有千万句话，最终也只是发出了一声长叹。
“怀节，”姜成林忽然换了个话题，“今天上午去经信委，怎么样？”
“探到底了。”李怀节如实汇报了上午的情况，包括王坚借纪委挡枪、赵明空手而回、下午还要看数据中心。
姜成林听完，没有点评王坚，反而问了一句：“你觉得郭怀来这个人怎么样？”
李怀节愣了一下：“老领导很稳健，也敢亮剑。”
“他马上就要公示了。省委副秘书长，分管督察工作。”姜成林说，“金逸贤走之前，专门跟我提了这件事。
你知道金逸贤为什么要让郭怀来陪你去经信委吗？”
李怀节摇头。
“因为他知道，他走了之后，省委办公厅需要一个能挺你的人。”
姜成林看着李怀节，目光深沉：“金逸贤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你在生态办跟马阳掰手腕，是他顶住了压力没让省委办公厅断你的后勤。
这次联名汇报，也是他拿了你的数据模型当底牌。
他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郭怀来推上来。”
李怀节心头一震。他一直知道金逸贤对自己不错，但从没想过背后还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
“金叔他……调到哪儿？”
“还没定。大概率也是去其他省份。”姜成林叹了口气，“这一轮调整下来，衡北省的常委班子，六去其四。
褚峻峰辞了，我和金逸贤调离，韩英和严劲松虽然暂时没动，但也背了处分。
剩下的，秦汉、袁阔海，加上新来的关述之，三足鼎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怀节，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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