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厨房,灶台是铁铸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有浴室,墙上装着莲蓬头,拧开就有热水。
有医务室,柜子里摆着瓶瓶罐罐的药品,还有一张手术台。
老朱一路看,一路点头。走到医务室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拿起一个药瓶看了看。
瓶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磺胺”两个字。
“这是?”
洛凡解释道:“磺胺,抗菌用的,船员在海上受了伤,伤口容易感染,用这个能救命。”
老朱把药瓶放回柜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咱当年打仗的时候,多少兄弟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伤口化脓上。要是那时候有这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鹤鸣的笔尖顿了顿,然后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太上皇观医务室,见磺胺药,叹曰:‘昔年征战,将士多非殁于阵,乃殁于创溃。若早有此药……’言未尽,意已深。”
从生活区出来,朱棡领着众人往下一层走。
楼梯是铁铸的,踩上去“咚咚”响。
越往下走,空气越闷热,隐隐能听见一种低沉的轰鸣声,从脚底下传来。
“这是动力舱。”朱棡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轰鸣声瞬间涌了出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舱室。
舱室正中间,卧着一台庞大的机器。
漆黑的钢铁身躯,上面布满了管道和阀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机器正在运转,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整个舱室都在微微颤抖。
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围着机器忙碌,手里拿着扳手和油壶,脸上、身上全是油污。
老朱站在门口,看着那台巨大的机器,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就是内燃机?”
朱棡点头:“父皇,这就是内燃机,烧重油的,劲儿比蒸汽机大好几倍。”
老朱点头,他明白,这内燃机才是这艘钢铁大船的心脏。
他走近几步,围着内燃机转了一圈。机器外壳上铆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行字。老
朱眯着眼睛看了看,念了出来:“大明建文元年,龙江船厂造,总工程师,李正明。”
他转过头,看着洛凡:“老李头?”
洛凡点头:“正是,这台内燃机,是老李头带着徒弟们花了半年多时间造出来的。船用内燃机比铁马用的复杂得多,他们试了十几次才成功。”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那块铜牌。
铜牌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好。”他又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比前面所有“好”加起来都重。
沈鹤鸣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从动力舱出来,朱棡又领着众人看了水密隔舱。
水密隔舱在船的最底层,是一个个用厚钢板隔开的小舱室。
朱棡解释说,万一船底触礁漏水,只要把漏水的那几个隔舱的水密门关上,水就不会漫到别的舱室去。船照样能浮着,不会沉。
老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法子,谁想出来的?”
朱棡看了看洛凡。洛凡摇头:“不是臣想出来的。这是造船的工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们把船底分成一个个独立的小舱室,就算有几个舱室进了水,其他舱室还是干的。船就不会沉。”
老朱转过头,看着朱棡。朱棡点了点头:“父皇,确实是工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们造了一辈子船,最懂船。臣只是给他们提了个方向,具体怎么干,都是他们自己摸索的。”
老朱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很好。”
他说了两个字。
这一次,不是“好”,是“很好”。
参观完船舱,众人回到甲板上。
阳光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老朱站在船舷边,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江面,沉默了很久。
洛凡站在他旁边,朱棡站在另一侧。
沈鹤鸣远远地站着,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老朱才开口。“洛凡。”
“臣在。”
“这艘船,是老三造的。”
“是晋王殿下的心血。”
老朱转过头,看着他:“图纸是你画的。”
洛凡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朱又转过头,看着朱棡:“你带着工匠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朱棡低下头:“儿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老朱摇了摇头:“不。这不是分内的事。这是开天辟地的事。”
他指着脚下的甲板,指着身后的船舱,指着船首那个巨大的龙首:“这艘船,是咱们大明造出来的。古往今来,谁造过这么大的铁船?谁能让铁浮在水上?谁能不用帆不用桨,靠一台机器在江上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洪亮。
“没有!一个都没有!只有咱们大明!只有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洛凡,又看了看朱棡,眼眶有些发红。
“咱老了。咱打了一辈子仗,坐了一辈子龙椅,以为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可跟你们一比,咱做的那些,算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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