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语进档案室是第四天。
行政部的档案数字化整理小组一共五个人，三个是原来的老员工，一个是去年校招进来的应届生，再加上她。
小组长姓马，叫马慧敏，四十出头，烫了一头小卷毛，说话的时候爱把眼镜架在额头上，像一只蹲在纸堆里的老母鸡。
周书语刚来的时候，马慧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又一个关系户。
周书语的打扮很配合这个身份。
淡蓝色衬衫扎在裤腰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淡到几乎没有。
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连个涂色都没有。
左手腕上戴了一只最便宜的电子表，后背微微弓着，走路的时候脚步碎碎的，像怕踩到什么。
第一天，马慧敏给她分了最简单的活，把九十年代的纸质合同按编号录入电子台账。
周书语接过一沓发黄的文件，坐在角落的工位上，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
慢到马慧敏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眉头皱了半秒。
“小周，你之前做过档案工作吗？”
“没、没有。”
周书语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怯。
“马姐，这个合同编号是按年份排的还是按部门排的？我看有的是字母开头，有的是数字开头……”
马慧敏扶了扶额头上的老花镜。
“字母是部门代码，数字是年份。GR开头是人力资源的，CW开头是财务的，TZ开头的是投资发展部的。”
“哦哦，我记一下。”
周书语掏出一个本子，认认真真地写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抄板书。
马慧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正低着头翻文件，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默念编号。
算了。有手有脚的，干不好也干不坏。
到了第二天，周书语主动找马慧敏搭话。
搭话的内容很朴实——问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问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水果摊，问加班能不能报打车费。
都是新人会问的问题。
马慧敏也乐得有人聊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
说到儿子上高中花钱多，说到自己膝盖不好上下楼疼，说到单位的体检年年查不出毛病但年年觉得哪儿不舒服。
周书语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嘴，句句插在对方最想被接话的地方。
不是那种精于世故的圆滑，而是一种让人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觉得舒服的分寸感。
到了第三天，马慧敏已经开始喊她小周了，偶尔还顺手给她带一杯食堂的豆浆。
第四天下午。
周书语蹲在档案柜前面，面前摊着一摞1999年的文件。
这一摞里面的东西很杂。有基建合同，有设备采购单，有会议纪要，还有几份土地相关的文件。
她翻到了一份合同。
封皮上印着汉东重工集团有限公司的抬头，编号TZ-1999-037。
合同名称：光明峰地块土地置换协议。
周书语的手指在封皮上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像翻其他文件一样，不紧不慢地打开了。
合同正文一共六页。甲方是汉东重工集团，乙方是京州瑞泽商贸发展有限公司。
内容是光明峰地块的使用权置换，涉及面积二百八十亩，置换条件是瑞泽公司在汉东重工老厂区东侧投资建设一座物流仓储中心。
六页正文翻完了。
她把这份合同放回原位，又从旁边抽出另外两份同期的土地相关文件对照。
都有完整的附件列表，一页不缺。
只有TZ-1999-037的附件三消失了。
周书语站起来，走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登录了集团内网的档案管理系统。
她的账号权限是马慧敏帮她申请的，最基础的那一级，只能看到档案目录和基本信息。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合同编号。
系统弹出了一条记录。
合同名称、签订日期、甲乙双方、文件页数——全有。
但点击附件栏的时候，系统提示：该文件已设置最高访问权限，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周书语盯着那行红色提示字看了三秒。
然后关掉了页面。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是在琢磨中午吃什么。
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宿舍。
在厂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喝了两口，掏出手机。
手机是最普通的西门子。
输入了一段话。
“TZ-1999-037，附件三纸质版缺失，内网电子备份设最高权限。正文第四页第七条引用了该附件。这份合同其余附件完整。”
消息发出去。
过了二十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收到。继续观察，不要惊动任何人。”
周书语删掉对话记录，把手机揣回裤兜，拧上矿泉水瓶盖，站起来，往宿舍的方向走。
晚风从厂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气。
她走路的姿态又变了。
不再弓着背碎步走，而是脊背挺直，步子很稳，像一根移动的竖线，行政步。
——
下午两点四十。
祁同伟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半页字，全是他这两天从各种渠道拼凑出的信息碎片。
光明峰地块，1999年，土地置换。
京州瑞泽商贸发展有限公司。
附件三缺失。最高权限。
纸质的没了，电子的锁了。
锁一份合同附件需要什么级别的权限？
系统管理员。
汉东重工的信息系统归综合管理部下面的信息中心管，信息中心主任姓什么他还没查到。但综合管理部的分管副董是秦卫东。
秦卫东是顾清源的大将。
权限的链条很清楚。
谁有能力让这个附件在纸质和电子两个维度上同时消失？要么是顾清源本人，要么是顾清源授意的人。
附件三里面装着什么？
合同正文说得很明白——置换价格和前期投入明细。
价格可以做高做低。做高了，是国有资产流失；做低了，差价去了谁的口袋？
前期投入就更有意思了。瑞泽公司投了什么？投给了谁？有没有虚列的项目？有没有回流的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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