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白天武则天蹲下来盖帕子的那个动作，
又想起她说狗替臣妾挡了灾时脸上那种平静得像水面一样的神情。
他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那块青石板上，字迹清清楚楚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工具箱在腰间轻轻晃着，瓦刀碰着铁桶，叮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传了很远。
后来宫里的人都说武昭仪心肠好，连一条死狗都善待。
但张卫国知道，那不是心肠好。
那是在盖帕子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棋，宽厚、大度、不计较，三样全占了，
旁人挑不出刺，还得夸她一句大度。
他想，她大概在蹲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整盘棋算完了。
就像砌墙的时候，砌这一块砖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后面十块砖该怎么放。
手在动，心也在动，两件事不耽误。
永徽六年冬，废王立武的事情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消息传遍后宫的那天晚上，张卫国正在凤仪殿侧廊修一盏被风吹掉的宫灯。
他把灯重新挂上，正蹲在梯子上拧绳子，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啜泣声。
他偏头看过去，月光底下，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从宫道另一头走过来，
披散着头发，没有戴任何首饰，步子踉跄，脚上的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拖沓的声响。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想扶又不敢扶的样子。
再后面，是一个拎着一盏昏黄灯笼的老太监。
那白衣裳的女人走到凤仪殿门口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殿门上那块匾额，月光照着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是王皇后。
张卫国蹲在梯子上没动，手里的绳子攥得紧了一些。
王皇后在门口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乱糟糟地扑在脸上，她没有抬手去理。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武媚。”
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她低下头，被宫女扶着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张卫国把宫灯绳子系好，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廊下。
凤仪殿里面透出灯光，暖黄的、安安静静的。
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在吩咐什么，语气平平稳稳的，不疾不徐。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路过后宫的时候听人说起昨夜的事。
说王皇后被废了，武昭仪立后了。
说王皇后在冷宫里哭了一夜，武皇后在凤仪殿里批了一夜奏章。
说武皇后批完奏章，天都快亮了，她去了一趟冷宫，在门口站了片刻，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张卫国蹲在墙根底下磨瓦刀。
磨石在刃口上来回走，唰，唰，细密的石粉浮在空气里。
他想起王皇后在月光底下抬头看匾额的那张脸，
又想起武媚蹲在偏殿院子里扫落叶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两块砖叠在墙上，一块压着一块。
他把磨好的瓦刀插回工具箱里，站起来走了。
永徽六年十一月，武则天正式被册立为皇后。
册封大典那天，张卫国没有去看。
他在凤仪殿后墙根底下修一段被雨水泡碱了的墙脚。
隔着几道墙和一条宫道，他能听见前面隐隐约约传来礼乐声，锣鼓一阵一阵的，热闹得很。
他蹲在那儿一块一块地撬碱砖，换新砖。
旁边偶尔有人跑过，兴冲冲地往前面去，嘴里喊着快去看快去看，他也不抬头。
活儿干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穿绿衣裳的宫女从廊上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张师傅！皇后娘娘说，让您晚上去凤仪殿门口一趟。”
张卫国抬起头：
“什么事？”
“不知道，娘娘就说了这么一句。”
绿衣裳宫女说完又跑了。
张卫国把最后一块砖砌完，拿灰泥刮平缝口，站起来收拾工具箱。
天色暗下来了，前面的礼乐声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声和脚步声，渐渐往这边涌过来。
他扛着工具箱走到凤仪殿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殿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凤冠霞帔的武则天坐在殿内正中的座位上，
面前跪了一排官员，她正在说些什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张卫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打算走。
刚转身，一个小太监从殿里跑出来喊他：
“张师傅！娘娘请您进去。”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殿内一眼。
武则天正看着他这边，隔着满殿的灯火和人群，她的目光穿过那些跪着的官员和站着的宫人，准确地落在张卫国身上。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隔得太远，张卫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她伸手朝旁边指了指，是她身边的柱子，柱子脚下有一排雕花石础，
最边上的那一块，缺了一个角。
她指了指那个缺角，又指了指张卫国，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很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的东西，像在说，这宫里永远有活干。
张卫国站在殿门外，满殿的灯火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站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听见后面又传来礼乐声，大概是册封的最后一道仪式。
他继续走，工具箱在腰间轻轻晃着，瓦刀碰着凿子，叮当叮当的，在暮色里一声接一声。
他想，她今天大概还会批奏章批到很晚。
就像偏殿那一夜一样，一个人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只是灯下那碗姜汤，现在大概换成了一盏热茶。
他走远了。
暮色四合，凤仪殿的灯火在身后亮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冬天草木干枯的气味，干干的，脆脆的。
张卫国拐了个弯，走进巷子里去了。
显庆五年冬天，高宗的风疾犯了。
张卫国那几天在宣政殿廊下修一排水槽，听见殿内传出来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紧，像一口破风箱被人使劲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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