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娥躺在医疗所的硬板床上,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渍在白纱布上洇出暗红的云团。窗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刮擦,听得人心里发紧。
她醒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报纸是去年的《山西日报》,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农业学大寨”的黑体字,旁边配着一张社员们挥镐刨地的照片。她数着照片里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时,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渴不渴?”王建国端着个搪瓷缸走进来,缸子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掉了半拉漆。他把缸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小心翼翼地扶着田晓娥的肩膀,“稍微起来点,喝点温水。”
田晓娥没动,也没说话,眼神依旧直勾勾的。从昨天被救回来,她就成了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瓷娃娃。王建国给她喂水,她就张张嘴;给她换药,她也不躲,只是那双眼珠子,半天都不带动一下。
王建国心里发沉。他在县卫校学过精神病学,知道这种沉默往往比哭闹更吓人——人把自己关在了心牢里,不肯出来。他叹了口气,拿起搪瓷缸,用小勺舀了点水,递到她嘴边:“喝点吧,嘴唇都裂了。”
田晓娥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像枯树皮一样翘起来。她小口小口地啜着水,喉结轻轻滚动,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天花板。王建国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了六年前的她。
那时候田晓娥还是个十五岁的姑娘,扎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辫梢用红毛线系着,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像两只快活的小鸟。她是平安村小学里最出挑的学生,不光字写得娟秀,算术也做得快,老师总说:“晓娥这闺女,是块读书的料,将来能走出大山。”
王建国那时刚从卫校毕业回村,在医疗所当学徒。有时去学校给学生们打预防针,总能看到田晓娥坐在教室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铅笔在作业本上飞快地移动。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她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像撒了层金粉。
有一次他给她打针,针头刚碰到胳膊,她就“嘶”地吸了口冷气,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吭声。王建国忍不住笑:“疼就说出来,不用忍着。”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倔强:“不疼,老师说,革命者不怕疼。”
王建国被她逗笑了,那时的田晓娥,眼里有光,心里有火,不像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这团灰烬是怎么烧起来的?得从田晓强的婚事说起。
田晓强比田晓娥大三岁,是平安村少有的高中生。他不像村里其他后生那样只知道埋头种地,手里总捧着本书,说话也文绉绉的,村里人都说他“书生气”。可这书生气没能让他逃脱山里的规矩——到了年纪,就得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他跟邻村的张桂香好上,是在两年前的公社集会上。张桂香在供销社当售货员,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的确良衬衫,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俏姑娘。两人一眼就看上了对方,偷偷在集后的槐树下见了几面,手都没敢牵,心却早就系在了一起。
今年开春,田老实托了三姑六婆去张家提亲,本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成想张家却提了个刁钻的条件。张桂香的哥哥张建军,前几年在采石场炸石头伤了腿,落下个跛脚的毛病,脾气也变得暴躁,娶了两个媳妇都被他打跑了,成了张家的一块心病。
张家老太太坐在炕头上,吧嗒着旱烟袋,对媒人说:“想娶我家桂香也行,让他家晓娥嫁给我家建军,亲上加亲,多好。”
这话传到田家,田老实当即就掀了桌子:“他们张家想啥呢?我闺女长得跟仙女似的,凭啥嫁个瘸子?”
赵桂枝也抹着眼泪:“这不是糟践人吗?晓娥要是嫁过去,还不得被打死?”
可田晓强认死理,非张桂香不娶。他跪在父母面前,磕得头都红了:“爹,妈,就让我娶桂香吧,晓娥那边,我去说,我给她磕头赔罪!”
田晓娥第一次知道这事,是在一个傍晚。她刚从地里摘棉花回来,满身的汗味,田晓强堵在院门口,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哥,啥事?”田晓娥放下沉甸甸的棉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田晓强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晓娥,哥求你个事……”
当“换亲”两个字从田晓强嘴里说出来时,田晓娥觉得天旋地转。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护着她的哥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哥,你说啥?”她的声音发飘,“你让我嫁张建军?那个瘸子?那个打跑两个媳妇的张建军?”
“晓娥,我知道委屈你了,”田晓强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跟桂香是真心相爱的,你就当可怜可怜哥,行不行?张家说了,只要你肯嫁,彩礼啥的都好说,还能给咱家换台缝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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