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燮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妻子。王氏的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眼中盛满了不解、担忧,以及一丝哀怨。傅燮心中蓦地一软,升起浓重的愧疚。他走上前,握住妻子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声音放缓,却异常坚定:
“正因凉州局势将有大变,风云激荡,危如累卵,我才更要奏请陛下,回到凉州去做这个汉阳太守。”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这陋室的墙壁,看到西北那片辽阔而动荡的土地,“这雒阳城中,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终日所谋何事?无非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彼此倾轧不休。他们眼中只有私利、党争、门户,可曾有一人,真正抬眼看看这四方烽烟,看看这即将倾颓的大汉天下?”
他语气渐激,握着妻子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些:“陛下……陛下信重我,拔我于行伍,置我于朝堂。既食国禄,受君恩,值此危难之际,我岂能安居于此,坐视国家糜烂,生民涂炭?我去了汉阳,或许能做一点事,为陛下,为大汉,稍作支撑。如此,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陛下信重,亦不负这身为人臣的职责与本心!”
王氏听着丈夫的话,眼中的怨怼渐渐化为更深的怜惜与无力。她反手握住傅燮的手,指尖冰凉。她望着丈夫清癯而刚毅的面容,和他眼中那执拗的光芒。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夫君啊……你的志向,妾身明白。可是盖元固那般精忠之人都辞官而避祸而去,你这番到了凉州……”她垂下眼,喃喃诉说出最质朴的直觉:“大厦将倾,一木难支。你一个人,能撑到几时呢?别成还小,我也……”
傅燮闻言,沉默许久。他推开了妻子的手,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片刻后,他猛地回身,那双眼眸里执拗燃的更加炽烈。
“大厦将倾,确非一木可支。”他声音在斗室中回荡,“今日我去汉阳,实如螳臂当车。但若人人都做壁上观,只求自保,便真的再无挽回之余地了!”
“这大汉天下,终究不全是那些蝇营狗苟之徒!圣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我大汉疆野万里。我绝非一木,但我要做最先顶上去的那一根!纵使独木难支,亦要勉力为之,能撑一刻,便是一刻;能守一时,便是一时。到那时,这庙堂之外,那江湖之远,必有人如我一般挺身而出。”
王氏不再言语了。她看着丈夫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劝说的话都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她默默地转回身,将那些叠好的衣服打包。
此时,门帘的缝隙处,傅干小小的身影默默静立,将父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他紧紧抿着嘴唇,那双酷似父亲的沉静眼眸里,翻涌着远超年龄的复杂情绪,稚嫩的脸庞上,悄然浮现出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毅。
院外,雒阳城依旧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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