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火墙步步紧逼，从南向北疯狂碾压。
追风楼一行人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一路往北，仓皇后撤。
天光暗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燃烧产生的冲天黑烟，还有远处西北风带来的连片乌云。
乌云里翻涌着光，不亮，是闷在云层最深处的闪电。
轰隆一声响，闷雷滚滚。
教官抬头看了一眼。
他见过干涸的河床在一刻钟内灌满洪水，见过牲口被雷惊得挣断缰绳。
但他从没见过来得这么突然的暴雨。
西北风带着积雨云缓缓飘来。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焦土上，嗤的一声。
声音不大，跟往烧红的铁上吐了口口水差不多。
一股白烟冒出来，又马上被热浪吞没。
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整片整片的雨幕！
雨大得睁不开眼，打在脸上很疼。
火苗在雨里挣扎。
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树烧透了，树心是红的，雨浇上去，表面灭了，里面还在烧。
白色水汽混着黑烟，在胡杨林上空翻滚，整片林子像一口刚揭了盖的蒸笼。
索命停下来的时候，一脚踩进泥浆里。
泥浆是热的，雨水混着烧成灰的枯叶，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后方火墙还在，但矮了一半。
那些三四丈高的火苗，被雨压得抬不起头。
火苗开始萎缩成一团，缩在树干底下，缩在树根缝里，缩在一切雨水浇不到的地方。
教官看着天，雨水顺着他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过鼻子，淌过嘴角。
然后他笑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狂笑！
他身边站着的是葵青，脸被烟熏得只剩眼白是白的，头发燎了一大片。
红鸡滑翻在地上，索性也不起来了，张着嘴，接雨水喝。
雨水混着嘴里的烟灰咽下去，没喝两口，就被呛得猛咳，连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蝰蛇瘫坐在地上。
两条腿直直伸在前面，正在给自己掰腿，刚刚跑得太激烈，整抽筋了。
雨水浇在他头上，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胸口糊着的烟灰冲出几条白道子。
炮仗背着秦武，也笑了，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索命背上的表哥一直没动静。
现在被雨一淋，嘴里一直在说什么。但是声音被雨盖住了，听不清。
索命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他在嘟囔。
“羊肉……要手抓的……不放香菜……”
索命看了一眼旁边的公子，后者投来一个劫后余生的表情。
李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被烤得打卷，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她没有笑，但眼睛里全是亮光。不是泪水，是雨水的反光。
这帮平日里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一个个被雨浇得东倒西歪。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出黑痰，笑得伤口裂开又重新渗血。
苍天有眼！
这四个字平时说出来，谁都觉得是句空话。
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恶报，那都是说书先生编出来哄人的。
但今天！老天爷终于证明了一回！
不仅是开了眼，简直是开了闸。
这场大火，本来谁都挡不住。
偏偏一阵西北风刮来的乌云挡住了，一盆一盆的雨浇下来，把三四丈高的火墙摁死在林子里。
教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烧糊的，呛晕的，少头发的，缺眉毛的，一个个跟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烧火棍一样。
大颗大颗的雨点子砸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
水坑是浑的，上面漂着草木灰，漂着烧焦的树叶碎片，漂着细碎的木炭屑。
教官抹了一把脸。
“既然老天这么给面子！我们也不能辜负他老人家！”
最后一点火苗在几根烧焦的树干上挣扎。
火灭了。
是被雨水硬生生浇灭的。
但林子还在冒烟。
不是黑烟，是灰白色的烟，从灰烬堆里往外冒，从烧裂的树干裂缝里往外冒，从地底下往外冒。
地上全是滚烫灰烬，一脚踩下去，灰没到脚脖子，烫得人直跳。
灰下面是烧焦的树干，横七竖八地，深处的炭还在发红。
雨越下越大。
水把灰泡成黑色泥浆，泥浆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流到坑里，流到沟里，流到烧焦的树根底下。
人踩在泥浆里，脚往下陷，拔上来带出一脚黑泥。
晴空一鹤很郁闷，站在胡杨林外，看着这场大雨，脸色难看。
他身后站着的匪徒，一个个也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他们费了很大劲才把这片林子点着。
火油、松脂、火箭轮番上阵，现在，就这么被一场雨浇灭了。
晴空一鹤没有说话，匪徒们也没有人敢说话。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晴空一鹤的脸色，又赶紧把目光缩回去。
眼看着就要把那帮追风楼的人全烧死在林子里了。
火都烧成那样了，再烧一会，铁打的人也该化了。
结果一场雨，全毁了。
晴空一鹤抬头看着天。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不闭，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很想知道，天上到底是谁在跟他作对。
但下一秒，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事情来了。
大批黑鬼从依旧散发余温的灰烬里冲出来！
一群浑身裹着黑色泥浆、脸上全是灰、头发烧焦了一半、衣服烧成布条、光着膀子、手里攥着刀和弩的黑鬼。
追风楼的人冲出来了，踩着满地火星冲出来的！
所有匪徒都看傻了，看呆了。
他们站在胡杨林外围，嘴张着，眼睛瞪着，张弓拉箭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们想过林子里的人会被烧死，会被熏死，会被烤死。
但是他们没想过林子里的人还能活着冲出来。
饶是晴空一鹤这样的人，他也认为，就算教官等人能侥幸活下来一部分，现在也应该是在休整。
火刚灭，雨还在下，地上全是滚烫的灰烬和泥浆。
又累又渴又伤，换了谁都得先歇一歇，等缓过来再说。
但是！他太低估教官的疯狂了。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教官，以为教官是个冷静的人，是个会算计的人，是个不打没把握仗的人。
他错了！教官是个疯子！只是平时疯得不那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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