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
公交车仍停在那里。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背影僵直,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黯淡无光。他没回头,也没动,只是双手平放在方向盘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我注意到他后颈处——制服领口与皮肤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暗红色的缝线。不是拉链,不是纽扣,是线,粗粝的、带着毛边的红线,从第七节颈椎棘突处斜斜向上,没入发际线,针脚歪斜,像仓促缝合的伤口。那线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仿佛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根线,一寸寸往上爬。
我上了车。
车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
没有“砰”的闭锁声,没有橡胶密封条挤压的闷响——它只是“消失”了。我回头望去,方才还存在的门框、门轴、甚至门把手的金属反光,全被一片浓稠的灰雾吞没。雾中浮着几个模糊人形,影影绰绰,却无五官,亦无轮廓,像被水洇开的炭笔速写。
车内十六个软座,全空。
座椅是墨绿丝绒,触手冰凉,却无灰尘,无褶皱,每一处弧度都崭新得如同出厂当日。我数了三遍:左排八座,右排八座,中间过道笔直如尺。可当我目光扫过第三排靠窗位时,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位置的坐垫,似乎比其他座位凹陷得更深些,像刚被人坐过,余温尚存。我快步走过去,伸手按压。指尖所及,丝绒下竟传来微弱搏动,一下,又一下,与我腕上脉搏完全同频。
我猛地缩手。
抬头,司机仍背对着我。
但他的左耳耳垂上,多了一颗痣。
我确定自己上车前没看见。那痣是新鲜的,朱砂色,圆润饱满,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
我走向车厢中段,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座椅承重正常,弹簧无声。可当我的臀部完全落定,整排座椅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不是木头,是某种干燥的、类似枯骨摩擦的声响。我低头,看见坐垫边缘露出一截暗褐色纤维,细看才辨出,那是编得极密的头发,灰白相间,打着细小的卷儿,和母亲火化前剪下的那缕鬓发,一模一样。
我攥紧包带。
车开动了。
没有起步的惯性,没有颠簸,车身平稳得如同悬浮。窗外景物开始流动,却不是街灯掠过的光带,而是一帧帧静止的画面:梧桐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剥落处露出森白木质;我家老屋坍塌的东墙,断口整齐如刀切,墙缝里钻出几茎墨绿色蕨类,叶片背面泛着幽蓝磷光;还有……地铁站入口的玻璃幕墙,此刻映出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侧影清瘦,右手悬在半空,指尖正蘸着虚空,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我猛地扭头。
玻璃上只有我苍白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座椅。
但我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抬起,食指悬在离膝盖三寸的空中,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刚刚写完一个字。
我低头。
掌心赫然印着三道淡红指痕,湿漉漉的,带着墨香。
不是我的字迹。
是母亲的。
她写的是“七”。
笔锋钩锐,力透掌纹。
这时,司机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是从前方传来,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侧响起,像有人用生锈的镊子夹住我的听小骨,轻轻拧转:
“姑娘,你数过座位么?”
我浑身血液骤停。
没答话。
他也不等。
“第一排,两个空位。”
“第二排,三个空位。”
“第三排……”他顿了顿,脖颈那道暗红缝线倏然绷紧,像被无形之手狠狠一扯,“……四个空位。”
我死死盯着自己膝盖。
数。
第一排:空。
第二排:空。
第三排:空。
可那“四个空位”的“四”字出口瞬间,我分明看见第三排最右侧的座椅上,坐下了一个人。
不是实体。
是影子。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影子,双膝并拢,双手叠放于腿上,头微微低垂。影子边缘模糊,像隔着毛玻璃观看,可那校服左胸口袋上绣的校徽——三片银杏叶环绕“梧桐中学”四字——清晰得令我窒息。那是我初中母校。而那少年影子的后颈,同样有一道暗红缝线,正随我的呼吸,缓缓起伏。
我闭上眼。
再睁开。
影子消失了。
可第三排座椅上,多了一本摊开的练习册。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扉页用蓝墨水写着我的名字:“林晚”,下面一行小字:“初三(2)班,2009.9”。
我伸手去翻。
纸页脆得像蝉翼,指尖稍用力,便簌簌落下灰白碎屑。翻开第一页,是数学作业,解一道二次函数题。我的字迹稚嫩,演算潦草,可最后一行答案旁,却多了一行批注,墨色乌黑,力透纸背:
“根号下负数,不可开。你妈当年,也是这么错的。”
我手指剧颤。
母亲教数学。她一生最恨学生跳步骤。她常说:“数不会骗人,错就是错,错在哪儿,就得钉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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