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一定比严世铎快。”沈莫北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霞光,像被血浸透的纱布,“现在已经有时间差了,而且他对燕京的每一条胡同都了如指掌,我不能承担这个风险。”
吉普车在晨雾中疾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响,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车窗外,华北平原的田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远处村庄里传来鸡鸣声,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晨雾在初升的朝阳下开始慢慢消散。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
但沈莫北知道,在燕京城的某个角落里,一个手里握着两把枪的人正在阴影中穿行,走向他最后的目标。
“王刚。”沈莫北忽然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严世铎先我们一步到了四合院,他会怎么做?”
王刚沉默了几秒,这个假设太可怕了,他不想去想,但又不能不想。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冷静的语气分析道:“他不会直接闯进去——四合院的格局他不熟悉,里面有没有埋伏他也不知道,他最可能做的是守在巷口,等丁医生出门上班的时候动手,或者……”
“或者趁我们还没到,直接翻墙进去。”沈莫北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他知道我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所以他会快,翻墙进院,直接找人,找不到就撤,他是政治保卫局出身,这种行动对他来说不陌生。”
他顿了顿,从腰间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重新插回去,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事。
但他检查弹夹的时候,手指在枪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王刚几乎没注意到。但王刚还是看到了,那只从来稳如磐石的手,在触碰枪身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是父亲和丈夫的恐惧。
王刚把手伸进自己的枪套,摸了摸那把冰冷的五四式手枪。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枪套的扣子解开了。
……
同一时刻,南锣鼓巷,沈家四合院。
丁秋楠已经起了床。沈莫北走后她靠在床头上打盹,迷迷糊糊地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后来索性不睡了,披上棉袄去厨房生炉子,她想着沈莫北万一天亮前回来肯定冻得够呛,得先把姜汤熬上。
炉膛里的煤球还是昨晚封的,她用火钳捅了捅,红色的火星溅出来,在凌晨的黑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她弯腰去拿劈柴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的一声——像是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音。
她的手在劈柴上停住了。
这个院子里住了这么些年,每一种声音她都熟悉。前院王美芬起夜时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沈致远睡梦中翻身时小床吱呀吱呀的声音,屋檐上野猫踩过瓦片时细碎的咔嗒声。但刚才那一声,不属于这些中的任何一种。
那是皮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人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丁秋楠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直起腰,从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黢黢的,枯丝瓜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把藤蔓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跨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洞开着,门洞那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没有喊,没有慌,在医院里值了那么多年夜班,见过太多突发状况,她知道这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发出声响,她无声地退回厨房,从案板上摸起一把菜刀,攥在手里。
菜刀很沉,沉得让她的手腕微微发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怕。
然后她看见一个黑影从月亮门那边闪了进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形,中等个头,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月光照在他脸上只一瞬,但足够丁秋楠认出那副黑框眼镜——她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在政治保卫局那间冰冷的办公室里,那双眼睛像两条冰冷的舌头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严世铎。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微微朝下,步伐很轻,像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猫,他走到院子中央,左右看了看,然后朝沈莫北和丁秋楠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丁秋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脑子出奇地清醒。她知道严世铎是来找她的——或者是来找沈莫北的,但沈莫北不在,他就会找她。她不知道门口沈莫北有没有安排人,也许有,也许已经被严世铎绕过去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让严世铎进了那间屋子,发现里面没有人,他就会搜整个院子。然后他会找到前院——王美芬和沈致远都在前院。
她不能让他去前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菜刀换到左手,右手摸到灶台上那口铁锅的锅盖——锅盖是铸铁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一面小盾牌。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在医院里见过无数次但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做的事。
她端起身后那锅已经烧开的热水,猛地推开厨房门,将整锅滚水朝严世铎泼了过去。
严世铎听见身后门响的时候,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他是老公安,反应极快,那锅滚水没有完全泼在他身上,但溅出来的热水还是浇到了他握枪的右手。他闷哼一声,手枪啪嗒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滑到了丝瓜藤架子底下。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丁秋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里的东西他认得——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像是母兽护崽时不顾一切的眼神。
他认识这种眼神,六年前在棉纺厂档案室里,他见过孙桂兰眼神里的恐惧;后来在政治保卫局的审讯室里,他见过无数被审问者眼神里的哀求。但这个女人眼神里的东西,跟那些都不一样。
那是——你敢动我家人,我跟你拼命。
严世铎的右手被烫得通红,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用左手去摸腰间的另一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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