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东正趴在绘图桌上修改一张轧机改造图纸，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是沈莫北，放下铅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怎么来了？南南的工作的事办好了？”
“刚刚找吴倩把报名表拿了，晚上让她填了，明天你帮我送给吴倩。”沈莫北在沈莫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搁在桌上，“哥，还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刚才吴倩跟我透了个消息，说冶金部派了个工作组下来，专门查招工问题，带队的姓郑，四十来岁，说话滴水不漏，吴倩说那人笑得不真诚，像是时时刻刻在观察什么。”
沈莫东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把铅笔放在图纸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查招工问题？这个时候派工作组下来——是冲着高考推迟、大批学生涌向企业招工来的？”
“明面上是这个理由。”沈莫北的声音压低了些，“但哥你想，高考刚推迟，全国几百万高中生一下子没了出路，家长们都在想办法给孩子找饭碗，企业招工本来就是正常的安置渠道，部委派工作组来查，查的是什么？查的是有没有人借招工之机安插亲信、拉帮结派，南南进厂的事，必须按规矩办，该走的程序一个不能少，该签的字一个不能漏——报名表、体检表、政审证明、成绩单，全部按正常招工流程走，审核、公示、录用，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查。”
“这你放心。”沈莫东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厂里今年下发的招工文件，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条款，“今年的招工流程写得明明白白——个人报名、单位推荐、体检政审、文化考核、民主评议、张榜公示，六个环节缺一不可，南南的前三个环节都没问题，成绩单也在，文化考核她闭着眼睛都能过，民主评议更不用担心——她本来就是轧钢厂子弟，根正苗红，谁也说不出什么。唯一可能被人做文章的就是‘张榜公示’这一环，如果有人存心找茬，在公示期间举报，说她是沈莫北的妹妹、沈莫东的妹妹，搞裙带关系——”
“所以要提前把一切都放在明面上。”沈莫北打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高中毕业成绩是全校前三；她的成分，工人家庭；她的体检，全部合格。这些条件摆出来，谁要是举报她‘靠关系’，你就问他——哪一条不合格？哪一条是假的？说不出来，就是诬告。另外，你跟老孙那边通个气，我准备把南南分到二组归他管，跟你不在一个组，不违反直系亲属回避的规定，工作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搞特殊化。”
沈莫东点了点头，拿起铅笔在图纸边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莫北，目光里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小北，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那个工作组——如果他们不是冲着南南来的，是冲着你来的呢？你在轧钢厂搞的那些改革——保卫处人事制度、干部考核三道关、还有在全市企业保卫系统里的那些布局，这些事要是被翻出来上纲上线——”
“我知道。”沈莫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上，轧钢车间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某种沉重而稳定的脉搏。“哥，有些话我之前没跟你说，但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些了——严世铎背后的人还在，他们一直在等机会。高考推迟，社会动荡，这正是他们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但他们要动我，必须有实打实的把柄，我在轧钢厂推行的每一项改革，都有公安部和轧钢厂党委的红头文件做依据；我在全市企业保卫系统建立的核心骨干网络，明面上只是正常的业务交流和干部考核，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没有任何组织形式——他们想抓我的把柄，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南南的事不一样，她是我妹妹，这件事本身就敏感，所以我们必须把每一个程序都走扎实，让她进厂这件事经得起任何人的检查，只要她自己过硬，程序过硬，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莫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南南那边你放心，老孙是我多年的老搭档，人靠得住，我会跟他说清楚——工作上该怎么要求就怎么要求，不要因为她是沈莫北的妹妹就特殊照顾，该加班加班，该下车间下车间，让她从最基础的绘图员干起。”
“对，就是要这样。”沈莫北站起来，拿起帆布包，“不搞特殊化，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她要是干得好，别人自然没话说；她要是干得不好，该批评就批评，该扣奖金就扣奖金——这些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她人在厂里，有份安稳的工作，不用下乡，不用被卷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吴倩给的那张招工登记表，放在沈莫东桌上。
“这张表你晚上带回去让南南填了，明天一早送到劳资科。另外，最近这段时间让南南少出门，学校那边已经停课了，让她在家待着，看看书，学学绘图基础知识，准备进厂的事。外面已经开始不太平了——我听说有些学校的学生已经开始串联了，大街上贴了不少大字报。这股风很快就会刮到轧钢厂来，在她正式进厂之前，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沈莫东接过登记表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六月的阳光很毒，晒得水泥路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有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正推着一车钢材从甬道上经过，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轧机照样轰鸣，烟囱照样冒烟，工人照样挥汗如雨，但沈莫东知道，这平静的表象底下，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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