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保卫处,杜子腾正在和陆建川商量下个月的巡逻排班表。张建国从外面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把机修车间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杜处,这他们不是胡乱搞吗,小崔本本分分的一个人,这莫名其妙的给他安排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不是把人家一辈子都给毁了吗。”张建国越说越气。
“这个马福贵的目的恐怕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他恐怕是想顺藤摸瓜挖出一串来。”杜子腾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眉头拧成了一条线,“小崔的发小是首钢的老钱,他跟沈局交好,之前老钱还托沈局关照一下小崔,估计他们查到小崔和沈局有点关系,他们这是想从小崔嘴里掏出东西来。”
陆建川脸色一沉:“这样说来,这哪是查小崔啊,这是奔着沈局去的,我看要是按照这种查法要不了多久查到我们头上,咱们得早做安排才行。”
张建国看了看杜子腾,压低声音问:“老杜,要不要我找人去敲打敲打马福贵?他刚提上来,未必就坐得稳。”
“不用。”杜子腾摆了摆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沈局交代过,现在动他们,就等于往人家设好的套里钻,他越逼,咱们越稳;他越急,咱们越松,你去安抚一下小崔,该写检查写检查,不要硬顶,关键是别让人吓出什么瞎话来。”
马福贵在机修车间得了手,胆子越发大了。
第二天他又带着人去了成品库,从一个保管员的抽屉里翻出半包“牡丹”牌香烟,说是“生活腐化”;第三天他到浴室堵住了一个洗澡超过规定时间的工段长,要人家在班组会上做深刻检讨。
反正多多少少都是一些原来和沈莫北有点关系的人。
而每查一件事,他都会和易中海汇报这事,简直成了易中海的头号走狗。
易中海听到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马福贵查的这些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上不了台面,更不可能直接伤到沈莫北。
但他让马福贵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在一点一点地削弱厂里工人对保卫处和食堂那些人的信任。
尤其是和沈莫北关系密切一些人,要是沈莫北那边迟迟没有动作,那么沈莫北在厂里的威信就会下降,到时候说不准就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到时候沈莫北可就麻烦了。
这种温火慢炖的方式,最是可怕。
果然,到了六月初,马福贵的触角开始往保卫处伸了。
他先是在革委会的例会上提出,要保卫处把近一年来的厂内治安处理记录交出来“备案”。
杜子腾在会上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保卫处的案卷牵扯到一些还在进行的侦查线索,按规定只对上级保卫部门和公安部负责,如果要调阅,请革委会出具冶金部的批文。”
马福贵当场没发作,散会以后却在走廊里堵住了杜子腾,笑容可掬地说:“杜处长,你是保卫处的老同志了,我理解你们有纪律,但现在形势不同了,组织上要掌握所有情况,你们保卫处不能成为一个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
杜子腾看着他,也笑了,笑得很和气:“马组长,您这话就说重了。保卫处从来都是厂里的保卫处,不独立,也不王国,但纪律就是纪律,您也是老同志了,这个道理应该明白。”
两人在走廊里对峙了几秒,马福贵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往杜子腾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杜处长,我听说你原来也不是轧钢厂的,是上一任处长沈莫北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沈莫北不在厂里了,你还能坐得稳这个处长的位子,不容易吧?”
杜子腾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接这个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马福贵站在走廊里,看着杜子腾大步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有些话,不用说完,把人逼到墙角,他自然会乱,乱了,就会出错。
这天晚上,杜子腾去了南锣鼓巷。
沈莫北正在院里给沈致远的自行车拧脚蹬子。
沈致远长高了不少,去年沈有德自己做给孙子的自行车已经显小了,沈莫北把座位调到最高,又往链条上抹了点油,沈致远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跟着他爹手里的扳手转。
杜子腾到跨院的时候,沈莫北正蹲在槐树底下给沈致远的自行车上油。
天色已经擦黑,头顶的槐树枝叶浓密得像一顶撑开的绿伞,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得严严实实的。沈致远蹲在旁边给他爹递扳手和螺丝刀,两只手上全是机油,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行车的链条。
“沈局。”杜子腾把自行车支在月亮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过来的脚步有些沉。
沈莫北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油壶放在花坛沿上,对沈致远说:“拿抹布擦擦手,去里屋写作业去。”
沈致远应了一声,抓起抹布把手上的油胡乱擦了两把,提着书包进屋去了。
丁秋楠从厨房端着一笸箩刚蒸好的玉米面馒头走进堂屋,朝杜子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只把馒头放在方桌上,又转身出来把院子里的晾衣绳收一收——那条晾衣绳上搭着几件刚洗好的衣裳,风吹得衣角鼓起来,像一张张湿漉漉的帆。
“进屋说。”沈莫北把地上的工具归置到墙角的木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杜子腾进了堂屋。
沈莫北给杜子腾倒了杯水,自己端起了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抬了抬下巴:“怎么了。”
杜子腾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几页写满字的纸。
“沈局,马福贵这个人来者不善,他最近的动作越来越放肆,先是查了小崔,又去成品库找茬,还在浴室门口堵了老丁,现在他把手伸到保卫处来了,今天在革委会例会上,他当众提出要调我们近一年的治安处理记录,我以程序为由给他挡了回去,但他不死心,散会以后在走廊里堵我,问我是不是您提拔的,说保卫处不能成为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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