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机会终于来了。
孙德胜在轧钢厂革委会的一次例会上，提出要对厂内所有中层以上干部进行一轮“政治表现考察”，其中特别点到了保卫处，要求杜子腾把保卫处近一年内所有处理过的厂内治安案件全部移交给革委会群众监督组“查阅”。
理由是革委会要“掌握全厂阶级斗争新动向”。
杜子腾当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需要向上级保卫机关请示。
孙德胜笑了笑，说：“杜处长，你们保卫处是厂里的一个部门，现在革委会是厂里的最高权力机构，你向上级机关请示是应该的，但我希望你能在一周之内给出明确答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既没有说不许你请示，也没有说必须马上交，但他给了期限——一周。一周之后，如果保卫处拿不出个说法，就是不配合革委会工作，就是对抗运动。
杜子腾开完会直接去了南锣鼓巷，把会议内容原原本本告诉了沈莫北。
沈莫北听完后，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
“机会来了。”他说。
杜子腾一怔：“沈局，这算什么机会？他们明摆着是要整我们保卫处。莫北摇摇头：“我说机会，是指孙德胜自己把路走窄了。你想想，他要求保卫处把近一年处理过的案件全部移交，我们处理过的案件里，有什么？”
杜子腾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李怀德的案子！”
“对，虽然李怀德的卷宗已经移交给上级单位了，但保卫处当时作为协办单位，存档里还留有一些辅助材料，这些材料一旦交给孙德胜，就等于把绝密案卷的内容泄露给无关人员。”沈莫北说，“孙德胜是不是知道这事，不好说。但他要求移交全部案件，就等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保卫处一直挡出去的枪口拉到了自己身上。”
杜子腾深吸了一口气：“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这个事反击？”
沈莫北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老猎人看见猎物踩进套子时的冷静。
“不急，先让他自己把这条路走到底。”
沈莫北的计划，说起来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容不得半点差池。
他连夜给周保国打了个电话，把孙德胜要求移交保卫处案卷的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周保国沉默了好一阵，只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不急。”沈莫北说，“等他们正式来调卷的那天，我让杜子腾直接把李怀德案的那份协办卷宗挑出来，连同一份报告一并送上去。报告就写一句话——该案卷涉及国家安全，未经有权机关批准，任何人不得查阅。”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声音里透出一种老公安特有的谨慎：“这步可以走，但你要记住，李怀德的案子牵涉面大，能不动就不动，一旦动了，就要一击必中，不能给孙德胜翻身的机会。”
“我知道。”沈莫北说，“所以我还需要周哥你帮我个忙。”
“你说。”
“过两天，你让人从公安部那边给冶金部纪检口递个话——就说轧钢厂保卫处协办过一起涉密案件，最近有革委会的人多次要求调阅相关材料，保卫处顶不住了，问部里怎么办。话不用重，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你小子，这是逼着他们自己往上报啊。”
沈莫北也笑了：“孙德胜不是喜欢按程序办事吗？那我们就用程序跟他讲道理。”
过了几天，冶金部那边果然有了反应。
先是部保卫处给轧钢厂革委会打了个电话，要求他们对保卫处提出调阅案卷一事作出说明。孙德胜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完电话，他放下听筒，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本想让马福贵去保卫处施压，让杜子腾乖乖就范，没想到杜子腾竟把这件事捅到了上面。更让他不安的是，电话里对方几次提到“涉密案件”“国家安全”这些字眼，语气虽然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保卫处经手的案子里，有你们革委会不该碰的东西。
孙德胜没让马福贵出面，而是亲自给杜子腾打了个电话，约他第二天来革委会办公室谈。
第二天上午，杜子腾穿着保卫处的制式衬衫，走进了那间曾属于杨国栋的办公室。
孙德胜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示意杜子腾坐下，还让通讯员倒了杯茶。客套了几句后，他才把话转到正题上。
“杜处长，保卫处和革委会之间，最近有些误会。我让群众监督组了解厂内治安情况，本意是配合运动，更好地掌握厂里的问题，并没有要干涉保卫处正常工作的意思。既然保卫处的案卷里有涉密材料，那这事可以先放一放。”
杜子腾来之前，沈莫北已经叮嘱过他——孙德胜如果主动示软，不要得理不饶人，给他台阶下，但要把线划清。
“孙主任，保卫处从来没想过跟革委会对着干。”杜子腾的语气也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我们处里的案卷，绝大多数都是普通治安案件，查了也就查了。唯独有一件事，我必须向您说明——保卫处在沈莫北同志任处长期间，曾配合上级机关处理过一起涉及国家安全的案子，这起案子的相关材料，按照上级规定，一律不得向外提供。这个规矩，别说是革委会，就是厂党委还在的时候，也没人碰过。”
孙德胜点了点头，笑容不变：“理解，理解。既然是涉密案件，那就不查了。但保卫处其他方面的治安记录，是不是可以适当提供给监督组？毕竟厂里工人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这些事，革委会也需要掌握。”
杜子腾早有准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孙主任，这是保卫处近半年处理过的厂内治安案件汇总表，只有案件类别和处理结果，不涉及具体人。您要了解情况，这上面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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