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疯子……”霍文姰听完,忍不住用手捂住脸,发出一阵听起来像是闷咳的低笑。
这笑声在死寂的偏阁里显得尤为刺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感。
她放下手,眼角甚至笑出了一点水光。
“他被自己造的神像,砸了自己的脚。”她看着刘据,“所以他最后怎么说?”
“他让人拿了温水把药吞了。”刘据的声音也有些脱力,“然后下令,封锁消息。廷尉府继续严审卫青,清河王……被拔了舌头。”
没有立刻抄家,没有废太子,甚至拔了泄密者的舌头以绝后患。
这不是宽恕,这是一种极度恐惧下的精神分裂。刘彻在等,在权衡,在看那个没出生的胎儿到底能不能压得住他对卫家造反的恐惧。
“我们不能给他思考的时间。”霍文姰猛地站起来。
她走到木榻前,一把抓住那卷刚刚被她放下的《祥瑞录》,转过身,将那卷竹简直接抛向刘据。
刘据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他的杀心和对‘金孙’的敬畏现在在脑子里打架。一旦等他冷静下来,发现这两者并不冲突——比如他可以杀了你,杀了卫青,把霍去病挖出来挫骨扬灰,然后把我关在建章宫的密室里当个生孩子的容器,那我们就全完了。”
霍文姰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死穴上。
“他觉得脑袋被当头一棒,那我们就给他再来几棒子,直到他彻底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刘据握着那卷竹简,指腹感受着竹黄的纹路。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睛亮得惊人的女人,心底那股一直盘旋的、因为局势失控而产生的暴戾,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你想怎么做?”他问,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平静。
“这屋子里的辟邪大蒜不够味。”霍文姰冷冷地说,眼神里透着一股邪气,“既然高祖嫌弃他动手杀人,那高祖的转世自然也得有所表示。”
她走到刘据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腿侧的木榻边缘。
“去请太医。就说太子妃腹痛难忍,见红了。而且……”她凑近他,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而且太子妃在昏迷前,一直喊着看见了披甲带刀的神将,在殿外哭嚎。”
刘据的瞳孔猛地缩紧。
见红。这是拿她自己的身体和那个虚无缥缈的神迹做局。这消息一旦传到建章宫,刘彻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绝对会彻底崩溃。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霍文姰的手腕。
他的力气有些大,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按压在她的脉搏上。那跳动有力的、鲜活的脉搏撞击着他的指腹,一种真切的恐惧和占有欲瞬间淹没了他。
“这太险了。”刘据盯着她,“太医院那些人,一诊脉就会知道你是装的。若是被他发现……”
“发现什么?”霍文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甲微微掐进他的皮肉里,将他的手从自己腕子上拉开,却顺势十指相扣。
她的掌心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脉象能骗人,气色也能骗人。更何况……”霍文姰顿了顿,“王太医是我们的人。只要他说是由于外邪惊扰、杀气过重导致胎象不稳,那些不敢担责的太医们,谁敢去建章宫拍着胸脯保证说我没事?”
刘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骨节分明,没有一般宫里女子的绵软。
“不够。”刘据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光是你在披香殿里见红,不足以吓退他。还得加上点更神神道道的东西。”
他站起身,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你要装,就装得彻底一点。不仅要喊披甲的神将哭嚎,还要指名道姓。就说你梦见……”刘据的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光,“梦见高祖怒斥,说如果他大汉的兵甲敢沾自己人的血,这孩子,他就不送了。”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疯话。但在此刻的未央宫,越是疯话,刘彻越会信。
霍文姰看着刘据。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碰撞。没有惊恐,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默契和疯狂的快意。
“好。”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去叫赵安。”
刘据松开她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霍文姰突然叫住他。
刘据停下脚步,回过头。
“把那串见鬼的辟邪大蒜砸了。”霍文姰指着内殿的方向,“就说,是高祖显灵,亲手砸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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