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进入浩南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戚福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我不想回浩南了。”
老赵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敢见人。”戚福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我这个样子,哪有脸回北川。见了那些老同事,见了那些以前的下属,我还怎么抬得起头?还不如直接去向上级纪委自首。该交代的交代,该认的认。至于胡步云那边,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我谢谢他。”
老赵想了想,把车开到了省委大院门口,没有进去,而是停在路边。
他拨通了龚澈的号码,把事情说了一遍。
龚澈不敢做主,去请示胡步云。
胡步云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他听完龚澈的汇报,淡淡说道:“可以。你安排两个人陪他去,路上注意安全。另外,你帮我约一下国涛省长,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
龚澈应了下来。
老赵把车开到了浩南机场。
他帮戚福民买了机票,又安排了一个同事陪他赴京。
在安检口,戚福民转过身,看着老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跟老赵握了握,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老赵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戚福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个曾经在北川呼风唤雨的正部级干部,如今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一样,拖着行李箱,脚步沉重地走向登机口。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他的态度出奇地好,问什么答什么,不回避不隐瞒。
他交代了自己收受刘瑞贿赂的事实,六百万现金,分三次,每次都是在办公室里。
交代了自己帮苏智伟向刘瑞施压的事实。
虽然没收钱,但利用职权为苏智伟的公司谋取利益。
也交代了自己跑路的事实,买假身份证、假护照,坐大巴躲监控,一路跑到普洱,差点偷渡出境。
他还交代了一些调查组之前没有掌握的情况,长乐市另外几个干部的问题,金瑞集团在其他项目上的违规操作,以及省人大机关的一些内部问题。
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清清楚楚。
纪委的接待人员把戚福民的交代材料整理成报告,报给了领导。
纪委领导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戚福民主动自首、主动交代问题、主动退赃,态度较好,可以从轻处理。至于他交代的其他问题,责成北川省纪委继续核查。”
胡步云是在戚福民自首的第二天收到上级纪委的电话的,“步云书记,戚福民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都交代了,没有隐瞒。刘瑞的六百万,他退了。苏智伟那边,他也让苏智伟通过律师把涉案的资金全部退了。态度很好。领导的意思是,对他的处理,会综合考虑这些因素。至于您这边……”
“我这边怎么了?”胡步云问。
“领导说,胡步云同志在这次事件中,处置及时、措施得当,把工作做在了前面,避免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虽然对戚福民的问题负有领导责任,但总体上是功大于过的。具体怎么处理,还要等领导的进一步指示。”
胡步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替我谢谢领导。”
挂了电话,胡步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春天真的来了。
北川的春天终于来了。省委大院里的老香樟抽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树下的一丛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胡步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香樟,忽然觉得它比自己刚来省委大院时粗了一圈。
他在这里坐了快六年了,送走了苏永强、张悦铭,迎来了郑国涛,又跟郑国涛明里暗里掰了那么长时间的手腕。
建安的事、长乐的事、戚福民的事,一件接一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倒下,北川也没有倒下。
高隆的秘书小周打来电话,措辞比上次柔和了不少:“步云书记,戚福民主动自首、主动交代问题、主动退赃,态度较好,可以从轻处理。至于您的责任问题,高副总的意思是,您在这次事件中处置及时、措施得当,虽然有领导责任,但不影响全局。高副总还说,让您继续抓好北川的整改工作,不要再出乱子了。”
胡步云听完,只说了一句:“请高副总放心,北川的工作,我会抓好。”
挂了电话,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金瑞稀土案的报告,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了一边。
金瑞稀土,像一颗老鼠屎,掉进了北川这锅好不容易熬出点香味的汤里。
好在他手快,把这颗老鼠屎捞了出来,汤虽然被搅浑了,但底子还在,还能喝。
建安的烂摊子,林知媛已经在收拾了。
长乐的烂摊子,省里也在收拾。
省管县的改革还在推,和怀和圩河的试点还在搞,“四个北川”的建设还在往前赶。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虽然慢了,但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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